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韧,不要急而猛。中国青年中,有些很有太“急”的毛病,——小鬼即其一,——因此,就难于耐久(因为开首太猛,易于将力气用完),也容易碰钉子,吃亏而发脾气,此不佞所再三申说者也,亦自己所实验者也。
前信反对“喝酒”,何以这回自己“微醉?”了?大作中好看的字面太多一点,拟删去些,然后“赐列第■期《莽原》”。
伏园的态度我日益怀疑,因为似乎已与西滢大有联络。其登载几篇反杨之稿,盖出于不得已。今天在《京副》上,至于指《猛进》、《现代》、《语丝》为“兄弟周刊”,简直有卖《语丝》以与《现代》拉拢之观。或者《京副》之专载沪事,不登他文,也还有别种隐情,(但这也许是我的妄猜)《晨副》即不如此。
我明知道几个人做事,真出于“为天下”是很少的。但人于现状,总该有点不平,反抗,改良的意思。只这一点共同目的,便可以合作。即使含些“利用”的私心,也不妨,利用别人,又给别人做点事,说得好看一点,就是“互助”。但是,我总是“罪孽深重,祸延”自己,每每终于发见纯粹的利用,连“互”字也安不上,被用之后,只剩下耗了气力的自己而已。我的时常无聊,就是为此,但我还能将一切忘却,休息一时之后,从新再来,即使明知道后来的运命未必会胜于过去。
本来有四张信纸已可写完,而牢骚发出第五张上去了。时候已经不早,非结束不可。止此而已罢。
六月十三夜迅
然而,这一点空白,也还要用空话来填满。欧阳兰据说不到欧洲去了。我近来收到一封信,署名“捏蚊”,云要加入《莽原》,大约就是“雪纹”(也即欧阳兰)。这回《民众文艺》上所登的署名“聂文”的,我想也是她(?)。有麟粗心,没有看出。它们又在闹琴心式的玩艺了。
这一点空白,即以这样填满。
第二章1925年6月17日书信
(三十)
鲁迅先生,吾师左右:
接到六月十三的信又好些天了。有时的确“并不做什么事”,但总没机会拿起笔来写字,这不知何故,人为什么会“无聊”呢?原因是不肯到外面走走散步不是呢?“休息”的实现而不至受阻,最好还是到西山去,避一避尘嚣。要是在“秘密窝”中想“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看”,恐怕“敲门”声一响,逃躲也脱不掉罢!能够“闲空”“休息”,也须有这个地位和机会;像我,现在和六人同进退,不至八大爷到来,不得越雷池一步,“行不得也哥哥”,真是苦极。就我自己想,如果长此以往,接触的实在有令人发狂的必要,为自己打算,自是暂行离开此地些时好,但是不能够,可见有可以离开的地位和机会的,还是及早玩玩好。
设法消灭自己的办法,无论如何我以为与废物利用之意相反,此刻不容这种过激思想存在了,但自己究是神经质,禁不起许多刺激而不生反应。于是,第一步无论对谁也开枪,第二步谁也不能容纳见谅,自己如不怀沙自沉,舍狂疯无第二法,这是神经支配肉身,感情胜过理智,没奈何的一件事。自然我不以为这是“幸福”,但也不觉得可怕,所希望的,假使有那一天,那么希望在我旁边的人,痛快的给我一个黑铁丸,或者一针圣药,比较送到什么医院中,麻木的活下去强得多。但是这不过说得好听一点,故作惊人之论!其实小鬼还是食饱睡足的一个凡人,玩的玩,笑的笑,与常人何异呢。有的人志大言夸,往往流于虚伪,结果一点也不符事实,言行是不合一的,小鬼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吾师说过,不能受我们小学生的话骗倒,这回也有一点相信谎语了,可见要高人一等的不受愚,还得仔细的“明察秋毫”才行。
在现政府之下而不压抑民气,我总有点怀疑不是暗中向外人低首认过,就是另外等机会先扬后抑,使得文章警策一点。总之,上海的事,大约有扩大而无缩小的希望,远东的欧战,恐怕这次是发轫,否则自认吃亏,死了人还得赔款道歉,这真是蒙羞万代,遗臭千年,生不如死了。苏俄最新的政府,经我承认后而迁延不肯交涉,是知“意外飞来的‘公理’”是做梦也不容易盼到的。洋鬼子虽然也有自知不对的觉悟,但是不是掌权的人,犹之中国今日之一品大百姓,话是好听的,恐怕于事无补吧!先生总不肯叫后生小子失望灰心,所以发出来的谈吐,总设法找一点有办法有希望的话,可是事实究是不如此之简单容易,自然有些人听了安慰话不敢放心,但有些人便以为安慰话即是可靠的不足惧的依附稳妥的满足,而宽放下来,也未始不是常遇见的事,还请吾师注意一下子罢。
提起做“万年糊”我也回忆起可笑了。那时在天津,收集些现成的雪花膏瓶子,做出许多多的“万年糊”,廉价的托着盘子向各处卖,不用本钱买瓶子,该可以不吃亏了吧!结果还是赔钱不讨好,因为做的成绩究不如市上卖的好,人也不肯来热心买,又想法拿石膏模铸空心的腊〔蜡〕囡囡,洋狗,狮子……小品玩艺,希图替换市上化学的日本式的轻薄皮的玩具,然而总是敌不过,终于同样的失败。不卖日本货是好的,可是阳奉阴违的和事过境迁就买洋货的实在不少,近来不是日本花纹的各色布又便宜又时兴吗?小姐们一个个一套一套的买进来,在上海事件发生以前,已经罪在不赦,而况在近日还是买的买,穿的穿,穿起来在街头高喊不买英日货物,低头一看,岂不羞死?——于此有应声明的,小鬼现用的信纸也是日货,但在去年友人送来的,勉强可以说是例外吧?!——
“白用了许多牺牲,而反为巧人取得自利的机会”,这是小鬼所常惧虑的,即如我校风潮,寒假时的确不敢说办事的人没色彩,所以我不敢做,不过袖手旁观,现在也不敢说她们没色彩,但是对方也太不像样了!忍无可忍,先做第一步攻击,再设法第二步建设的防备,这是我个人的自我见解,但是攻击已成俘虏之势,建设不敢言矣,所以我的目标是不满于杨,但也许第三者因我们的行为而收渔人之利,不劳而获,那么我的行动,也甚似被人“利用”,这是世界的黑暗,傻子的结果,可见事情还是不要“有点不平,反抗,改良的意思”,免得自己吃苦,而且公举你出来做事时,个个都说做后盾,个个都在你面前塞火药,等你灌足了,火线点起了!他们就远远的赶快跳〔逃〕跑,结果你不果〔过〕做一个炸弹壳,五花粉碎。
《京副》有它的不得已苦衷,也实在可惜,听说凯明先生还有一篇攻杨的未露布,自然其他的也不少,蛛丝马迹,不问可知,但也不必因此“无聊”,其实这是人情(即面子)之常,何必多责呢!由它去罢!吾师以为“发见纯粹的利用”对□□有点不满意(不知是否误猜),但是几次的接着红色的头衔的信封时的后悔,和当面的“碰壁”是不是为激于义愤之利用呢?横竖是一个利用,且请息怒吧!一笑,再浮一大白可也。
不到欧洲去的人,大约是等第二个泰戈儿〔尔〕来,成了诗哲再去。其实文坛甚多,如《妇周》之类,尽有伸展余地,何必向外发展呢?这是必然的趋势。
长虹君的《精神与爱的女神》,草草看了一遍,篇首的《精神的宣言》,其前半多可观,以后即逊色了,其余的诗,我不懂得好处在那〔哪〕里,别人也是这样,这大约是青年人的粗心,不能一口口的细细咽下去,致发销不畅呢?还是好似《工人绥惠略夫》的深奥,不为群众所领会呢?还是此君宜于行文不宜于作古诗呢?那我可不晓得。
小鬼许广平
六月十七下午六时
第二章1925年6月19…28日书信
(三十一)
如何在世上混过去的方法
一、走“人生”的长涂〔途〕,最易遇到的有两大难关。其一是“岐〔歧〕路”,倘若墨翟先生,相传是恸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岐〔歧〕路头坐下,歇一会,或者睡一觉,于是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见老实人,也许夺他食物充饥,但是不问路,因为我知道他并不知道的。如果遇见老虎,我就爬上树去,等它饿得走去了再下来,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饿死在树上,而且先用带子缚住,连死尸也决不给它吃。但倘若没有树呢?那么,没有法子,只好请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穷途”了,听说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却也像岐〔歧〕路上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但我也并未遇到全是荆棘毫无可走的地方过,不知道是否世上本无所谓穷途,还是我幸而没有遇着。
二、对于社会的战斗,我是并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劝别人牺牲什么之类者就为此。欧战的时候,最重“壕堑战”,战士伏在壕中,有时吸烟,也唱歌,打纸牌,喝酒,也在壕内开美术展览会,但有时忽向敌人开他几枪。中国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丧命,这种战法是必要的罢。但恐怕也有时会迫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这时候,没有法子,就短兵相接。
总结起来,我自己对于苦闷的办法,是专与苦痛捣乱,将无赖手段当作胜利,硬唱凯歌,算是乐趣,这或者就是糖罢。但临末也还是归结到“没有法子”,这真是没有法子!
鲁迅师:
以前给我的信中有上面的一大段,我总觉得“独食难肥,还想分甘同味”(二句是粤谚),以公同好,现在沪案事起,应有百折不挠的精神,所以我以为上面的一段话有公开之必要,因之抄录奉呈,以光《莽原》篇幅,至于标题,仍本吾师原文录下,署名一节,自不待言是有宗主权矣,然而发表权仍属于作者,小鬼不敢僭为,故仍乞斟酌也。(据小鬼愚见,还希批准为幸!)
今早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