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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会儿,方寒春将头枕在胳膊上,百无聊赖地摆弄起手中的杯子来。窗外的梨树开得正盛,将一阵阵的幽香送进他的鼻端。这气息是那样的熟悉,当年在祈山之上,不正是满山遍野的梨花么?他出神地注视着那窗外一树素白如雪的梨花。渐渐地,四周酒客们的喧哗声变得遥远而模糊起来。代之而起的,是几个年轻的,富于朝气的声音,那么清晰,那么爽朗……
“四哥,快来啊!五哥他又一个人偷着喝酒了!快点啊!他都快把我们的酒喝光了!”
“六妹别叫啦,你真小气,我不过只喝了两坛,酒还多得很呢!”
“老五,真有你的,不好好练功,趁我们练剑的时候偷酒喝?”
“大哥,你和二姐三哥这一去就是两个月,太白居、黄鹤楼、八仙阁,这一路下来怕将天下的美酒都饮遍了,怎么,闷了我两个月,喝你这么点儿酒就心痛了?”
“五弟,你明知道大哥是无酒不欢的,他珍藏的玉冰烧一共不过七坛,你这一下就将喝了两坛,不是要了他的老命么?”
“不错,再说我们可是去办正事的,齐鲁十八鬼骑可机灵得很,二姐和我披星戴月地一直追到太原才把他们了结了,根本没时间喝酒。而且这一路上我们几个可没少花费,只二姐的飞雨镖就用了上百枚,你知道那东西有多贵吧,打一枚差不多就要二两银子,而且只安庆府的刘铁匠能打,又赶上鲁南大旱,剩下的路费一多半都用来给灾民施粥了,不够买多少酒喝的……”
“好啊,三哥,和我哭起穷来了,我问你,太原刘剥皮的那件案子是不是你们做的?一夜间就弄了三万两,还不够你们一路回来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
“那,那是……”
“那是用来救济江南遭了洪水的灾民的。而且那钱还在大哥的钱匣子里揣着呢,你又不是大哥的癖性。大哥虽然好酒,可是省钱的本事却还胜了他的酒量。他节俭起来呀,刚好有一比……”
“噢?怎么比?二姐你倒说说看……”
“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
“哈哈哈哈……”
…………
如同水波荡漾,方寒春的唇边缓缓露出一丝微笑。他将手中的杯子倒立过来,食指和中指一扭,“嗡”地一声,那杯子就在桌子上飞快地转了起来。他深深地注视着那模糊成一团的淡青色影子,象注视着尘封的记忆一样……
…………
“啪!”廖迟将桌子上旋转成一团青影的玉牌扣在手中。
“福!”老五宣北鹰毫不迟疑地道。
廖迟向他的三弟萧长江望去。
萧长江缓缓地举起手中的青木樨花茶碗啜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道:“我说是寿。”
廖迟将手移开,青翠欲滴的玉牌上赫然是一个“寿”字。
宣北鹰一愣之下,顿时怒道:“我不干!肯定是大哥偏心向着三哥,不管怎么说,这回襄阳我是去定了!”
廖迟把脸一沉,双目不怒而威:“这猜牌决定谁去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你四哥的星罗指力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说你,就是我也看不清玉牌转动时上面的字!何况,还是你先猜的,我怎么又向着老三了?”
“你……我……,哎!反正我不干!”宣北鹰气恼地坐了下去。
“好啦,小五,你就别生气了……”梅过雪微笑着在宣北鹰的肩头一拍,又向廖迟道:“要不,就让他们两个一起去吧……”
廖迟摇了摇头,沉声道:“我明天就要去江南赈灾,你和四弟还要去对付鞑子国师安格鲁巴,六妹还没回来。家里不留人怎么成?再说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杀李斋那个芝麻豆大的贪官还要他们两个一起去?”
“那……”梅过雪迟疑了一下,又向宣北鹰道,“这样吧,小五,你和三弟再来猜一次,这一次我来亮牌,你总信得过二姐吧?”
宣北鹰的眼睛亮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弟,你说呢?”梅过雪又望向萧长江。
“谁该去谁不该去是天命,有些人的天命就是做看家的小狈,猜几次都一样……”萧长江不紧不慢地道。
宣北鹰向他怒目而视。
梅过雪抿嘴一笑,又向旁边微笑不语的方寒春道:“四弟,麻烦你了……”
方寒春拈起那枚玉牌,默运神功,食指中指一扭,那玉牌便飞快地在八仙桌上转成了一团模糊的青影……
…………
修长白晰的纤手猛地将转动的青影扣在桌子上。
方寒春悚然一惊,警醒过来。他的目光落到那只手上,又沿着白色的丝袖缓缓上移。
然后,他看到了那熟悉的温婉亲切的目光。
“二姐……?!”他梦呓般喃喃道。
“要不是这星罗指力,还真的不敢认你了……”梅过雪在他的对面缓缓坐下。向身边的一个丫鬟吩咐道:“小萤,你先到楼下等我……”那丫鬟答应一声,又好奇地瞥了方春寒一眼,下楼去了。
方寒春愣愣地望着梅过雪,似乎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不敢认了?”梅过雪微笑着望着他。
方寒春终于肯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啊……,不是,只不过……”
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又抬起头来望向她:“只不过……有点意外罢了……”
“意外?”梅过雪轻声叹息一声,一阵默然后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已经回来快一年了……”方寒春低声道。
“怎么不来见我?”梅过雪平静地问。
“没有……我只是……不想去打扰二姐。”方寒春的声音越发的无力了。
梅过雪缓缓摇头:“说什么打扰……大哥,三弟,小五,还有你……这么多年,有哪一个来看过我?不错我是成了亲,可那又怎么样,我们难道不是结拜的兄妹么?彼此间还说什么打扰!?”她的声音高亢起来。
四周的酒客有的已经停了杯箸,愕然向他们望来。
梅过雪转过头去,锐利的目光划过整个酒楼大堂。
目光到处,酒客们不敢对视,纷纷低下头去。
“你们啊……为了找你们,我这些年曾经先后三次上了祈山,可是聚义的时间到了,却一个人也没有出现……”她停顿了一下,方继续道:“七年,整整七年,七年都没有和你们见过一面,大家到底是怎么了,你们难道……”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方寒春默然不语,此时,他着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即使是当年六人仍在一起聚义时,大多时候他也只是微笑和沉默的。
大堂的一头,丝竹声欢然作响,一个红裙女子正用细细长长的腔子唱了起来:“问明月浑无语,唤梅花不肯应。长叹倚空庭。何处品青鸾管?谁家奏彩凤笙?都吹出断肠声……”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么?”梅过雪低声问。
“还好……”他点了点头。
“塞外的日子很苦吧?”她关心地道。
方寒春摇了摇头,脑中闪过那些美丽的片段……蓝得毫无纤暇的天空,白云低得伸手就可以触到,巍峨的大雪山下,一群群的牛羊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穿梭,牧民们甩着长长的鞭子,唱着纯朴的情歌……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不,一点也不。”他答道。
梅过雪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摇头道:“怎么会不苦,你看看你,才三十出头,就已经开始有白头发了……”
方寒春低声吟道:“夕阳西下水东流,一事无成两鬓秋。二姐,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想着你们……”
梅过雪的目光露出黯然的神色:“我又何尝不是……”
“钟大哥……他…他对你好么?”方寒春试探着问。
梅过雪脸上缓缓摇头:“你知道,你钟大哥是个好人……也就是个好人而已。亲事是我父母定的,可不是我的意思。即使成亲的时候,我也只是想着咱们几个当年一起行走江湖的时光,那些日子呀,只是那么想着心中也欢喜得很……”
突然间,那歌女的嗓子拔得高了起来,“剑击西风鬼啸,琴弹夜月猿号。半醉渊明可人招,南来山隐隐,东去浪淘淘……”
听着这激昂的歌声,方寒春的眼前闪过一片朦胧的红色光芒。
那是……朝阳?
…………
朝阳鲜艳如年轻的血。
三百多名黑衣响马在天边一字排开,一把把向天斜指的长刀闪着青幽幽的寒茫,气势之强,直可毁天灭地。
头扎红巾的太行山主张龙虎左手执着黑黝黝地镔铁枪,右手控马,在盗群前不停地盘旋着:“山头的这几位,想必也是道上的朋友!不知我张龙虎什么地方得罪了各位,竟然指名道性地要取张某的人头,可是不将我太行山的八百名弟兄放在眼中么!”
“如何?”廖迟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这么多来送死的狗强盗,五爷我今天可要大开杀戒了!大哥,上吧!我的剑都在叫啦!”宣北鹰年轻地双眼闪着兴奋地光芒。”
“五哥就知道打打杀杀的!”六妹聂小云嘟着小嘴道。
“不过,不打打杀杀恐怕还过不了今天这一关呢!”梅过雪抿嘴笑道。
方寒春和萧长江相顾而笑,胸中涌起无限豪情。
“锵!”廖迟拔出长剑,高声吟道:“天地起侠魂……”
梅过雪紧接着拔出长剑,朗声和道:“万千吾往矣。”
“扬眉挥不平……”
“振剑高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