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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周围摆满鲜花水果。
我不安地转动脖子,终于看到小唐也躺在邻床,这才舒了口气。
“唐……”隔了一阵,我没听到他那边有任何动静,又忍不住惶恐起来。
“张健!你醒了?醒了就好……”小唐惊喜地转过脸,居然丁零当啷地下了床、拉着吊针架,一拐一拐走过来。
“唔……”我喉咙像火烧似的,每次只能勉强说个单字,“你……还……好……”
“别说话,我先帮你叫医生,你昏迷了七八天呢。”他俯下身看我,伸手摸摸我的额头,宽慰地笑了,“放心我没什么事,身体好,扛得住,呵呵。”
我来不及阻止,他已按了唤铃。
医生来了,诊断我已脱离危险。
很快,不知哪里的大小领导做秀似的轮番出场,还有许多媒体同行,话筒,闪光灯,摄像机,不依不饶对准我们。
最可恶的是他们还当场分别拨通了我们家里的电话,也不知是怎么弄到的号码——我动弹不得躺在床上,面对直伸到嘴边的话筒,真有种想暴走的感觉。
精疲力尽地应付完同行们,连小唐都没力气再说话了。
病房里,就剩柳生在扮演唐长老——奉陈主任之命,他作为记者部同事代表,给我们带了不少慰问品来。
在他的唠叨里我总算知道了事情原委:
我们获救后,陈主任大发雷霆之怒,亲自出马搞这组报道。
在老陈运作下,记者揭露社会黑暗遭到报复,不畏强暴抵抗到底的大新闻引起极其强烈反响,舆论的力量甚至让市里的领导也发话关注,警方大显神威,两天揪出打人者的主使——不是大家最怀疑的酒店方面,竟是最初那家食品加工厂老板。
此人厂里养了不少“保安”,在城郊也算个土霸王,不想这次是动了太岁头上的土。
此后自然是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该封的封。
柳生看起来精神很足,还兴奋地说,这组报道绝对是报社今年的代表作,不单会推荐市里、省里评奖,搞不好还能上全国级别的好新闻。
“兄弟,真是托你的福了!说起来,毕业头一年就碰上这种运气,以后跑不了是个名记,哈哈,别忘了师兄当年带你出道啊。”柳生拆开他带来的大包小包,一边递给我们,一边自己也吃了起来,“陈主任吩咐了,我全权负责慰问工作,花多少钱记者部小金库全额报销!你们就安心养伤吧,想吃啥买啥尽管说!”
我苦笑地看看小唐。
他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脸来,冲我微微一笑。
第16章
夜晚,安静下来的病房里能清晰地听到我短促的呼吸声——尽管我已尽量压抑。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胸腔间的剧痛,使我无法入睡。
“是不是很难受?我替你叫医生过来看看?”
小唐大概忍不住了,拖着不太利索的脚步走到我床前。
“唔……不用……”
“或者,喝点热水?”
“你……别走来走……去了……我什么也……不……要……”白天强撑着接受了同行的采访之后,我说话更加困难。
“啊,好,好,那你也别说话了,我们都休息吧。”小唐忙打断我。
据医生说,我两根肋骨骨折刺破胸膜导致内出血,双手前臂骨裂,又有轻微脑震荡,幸好那晚小唐奋力爬到路口求救,才争取到抢救时间,捡回我一条小命。
小唐左手前臂骨折,膝盖扭伤,头上还缝了两针,虽然他伤势和我相比较轻,但看他吊着一条手臂,一拐一拐地为我做这做那,我心里还是一抽一抽的:
“对……对……不……”
小唐突然用手掌捂住了我的嘴:
“叫你别说话了怎么不肯听啊!”
我措手不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似乎有点恼怒,又有点不好意思,但盖在我脸上的手仍没有拿走。
“你那声音,听了都牙瘮,再敢说话就给你拿个呼吸器来,嘿。”
温暖的手心,带着他的气息。
“……”我无声地笑了,小唐的表情十分可爱,“那,看你拐……来拐……去,我也……眼……晕……”
我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嘴唇开合之间,轻轻碰到他手心的皮肤。
男人的手心并不细致,我的嘴上有种麻麻的摩擦感。
心里也麻麻的。
“还是睡吧,今天电话里你父母已经说了明天就来,你得恢复点精神才能让他们放心。”过了好一会儿,小唐才把手拿开,轻声说。
“疼……睡……不着……”
“哦,那我陪你说说话吧——我来说,你听着,转开点注意力,也许就好睡了。”
小唐真的搬了把椅子,坐到我床边。
“你想听什么呢?跟你说说我大学时的事好不好?”
我点点头。
“我在广州念的大学,那时候,我们几乎每学期都去采风……”
“有次去的是一个苗族山寨,那里风景非常漂亮……那里的人,脸上有种纯净的光彩……”
“我们跑到山顶露宿……满天的星星,天大地大,世界那么广阔……”
“我一直想再去一次……哦,还有,我想去西藏……去尼泊尔……”
他的话语不断传入耳中,我恍惚地想起了小时候妈妈念过的故事——我的父母一向对音乐没有爱好,妈妈总说自己不会唱歌,即使幼年的我怎么哭闹,她也没唱过几次歌来哄我入睡。
但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愿意在床前为我念一个故事。
那是很小,很小时候的事了。
黑暗中,小唐的声音象某种旋律稳定、温和的音乐,让我感到无比安心,舒服。
柳生说对了,我真是运气好。贼好。
这一晚我还真的睡着了,第二天睁眼时,小唐正顶着黑眼圈坐在邻床吃早餐,右手拿着包子,居然还把苹果和粥碗并排搁在左手的石膏上。
“我舌功厉害吧,昨晚直接把你催眠。”
“谢谢……”
“光谢不够啊,身体好了之后得报答我。”
“说吧……怎么都……行……”
“让我先想想,唔,以身相许好呢还是做牛做马好?”他把包子咬完,拿起粥碗,做思索状。
“切……”
“当然是以身相许好咯。”病房门口突然传来个带笑声音,依稀有些耳熟。
我慢慢转动脖子——王磊?
在学校里,虽然我们经常同台演出,但他跳他的民族舞,我当我的主持,实在要说交集无非我们有个共同的朋友,辛华。
我跟辛华交恶后,和他也就再没联系了。
他怎么会来看我?
寒喧之后,他证实了我隐约的猜测。
“辛华在外面等我,不过,他不肯进来。”王磊仿佛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小唐,“张健,其实我不知道该安慰你还是祝贺你,呵呵,不过,我这次愿意替辛华跑腿,也是有句话想面对面跟你说。”
“说吧……”我被他意有所指的话说得有点讪讪的。
王磊微笑着,突然俯下身来,凑近我耳边:
“把辛华让给我吧。”
我顿时强烈地咳嗽起来。
小唐大概吃了一惊,跳着脚过来,边按铃边向王磊怒道:
“你想干什么!他身上有伤!”
“没……事……”我挣扎着,连咳带喘,自己也十分狼狈,“不……关……他……”
辛华跟着医护人员前后脚冲进病房。
我只来得及看他一眼,已被医生遮挡了视线。
等到医生护士全离开后,我这才有机会和辛华面对面。
此时,他靠在墙边,正和王磊并肩站立,似乎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身高相仿,神情默契。
大半年没见,辛华的外表变化不大。
仿佛感觉到我在看他,他终于抬起头,目光相触,我心里便是一凉——他冷冷地打量着我和小唐,突然笑了笑:
“张健,从前我倒真没看出来,你也是个厉害角色呢。”
原本懒懒靠在墙上的他把身体挺直,双手插在裤兜里,面带标准微笑,斯斯文文地开了口。
仍是我曾经无比熟悉的温醇嗓音,腔调,语气,全都无可挑剔:
“在学校里你最清高,名声人气却一点不少;找工作时你最豁得出去,你们这届数你的单位最好;遇见江师兄你让我出头,一转身就轻轻松松把我撂了;工作半年不到,一条新闻一点伤你就顺利上位,而且还拿下了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你每走一步,都知道选择什么对自己是最好的,聪明,非常聪明。”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难道在他心目中,就是这样看我的?
看我迟迟没有回应,辛华低低“切”了一声,很快转开脸,对王磊说:
“没事了,走吧。”
“好。”王磊一笑,恢复了轻松的表情,“对了张健,刚才那句话,我想我不需要你的答复了。再见,祝你早日康复。”
“他们,本来是你最好的……朋友吧?”过了好一会,小唐才小心地问,“不是来看你吗,怎么又会这样说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
我无法回答,心里只觉得十分悲哀。
门口再次出现喧哗声,我的父母来了——他们的身后,居然又是N多“全副武装”的同行。
我呻吟一声,认命地把头埋进被子里。
耳边听到小唐了解的轻笑声,他又悄悄揉了揉我的头发,仿佛某种安慰。
第17章
终于“伤愈归队”那天是个阴天。
特意起了个早,走进记者部办公室时果然空无一人,让我感到一阵轻松。随意浏览几眼今天的报纸,又上了会网,有点无聊,我决定上楼看看小唐。
他出院比我早,应该已在设计部正常上班了。
“哦,小唐啊,他今天跟我换班了,我们和日报有场友谊赛,他说想去……”
呵呵,我就知道他闲不住。
没等对方说完,匆匆打过招呼我就出了设计部,溜到报社露天球场去。
球赛还没开始,几位熟悉的球员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