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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概念的五周年庆典上我见到了曾骞。正如我事前担心的,因为和一个刁蛮老师发生口角,他愤然离开了学校,结束高三生活。为了让家里人不至于绝望,在一个充满了幸福回忆的苦涩恋爱中他开始了高四的旅行。那一年他只拿到二等奖,这多少有些遗憾。不过时间很快证明——安徽刘卫东——连续两届的一等奖得主,命运也只是把他丢在当地的一所师范专科。
第二年他带着画板经过一个月时间里近乎全国旅行的美术加试之后,落到了咸阳的一个民办学院。退学之后,我曾有意去他那所学校,以安慰我伤心的父母。我说过,那些风是我父亲的叹息,雨是我妈妈的眼泪。曾骞告诉我:“不要过来,这里很烂。”他在考虑是不是回去读高五。
上个月我们通过一次电话。他说他要写长篇。我对他笑了。他说他刚从父亲那里要来的电话。“他们提到我什么了吗?”我问。“没有。”他说,“不过劝了我很多话。”我父亲就是这样,他把我的每一个朋友都错当成自己的孩子。我说过年我不打算回家了。“为什么?”“因为我退学让他们太失望了,我没脸见他们。”“来我家吧。”他建议我。后来有一段时间我们没说话。他说他跟家里说过要再次退学。“我妈妈就哭了,说我这么大了,自己想好了就行。”他说着也哭了。“先别提退学了。”我说,“把你那个长篇写完。就跟我那时一样,有一个能让自己逃出来的资本。为了把书写完,我可以让军官骂我打我,我可以几天不合眼,靠咖啡挺着。因为我那时有一个信念,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李敖大叔没教过我什么,就两件事让我尊重,风流成性算一个,还有我总是在心里叫他的一本书名——《我将归来开放》。”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好一点的结局应该是他说谢谢,或是直接挂掉电话。然而在现实中不会这样。这也是在广州一段时间得到的最大体验——生活不是小说或是电影。在电影中我们可以听到忧伤的歌曲达到煽情效果,小说里我们可以写一些情景渲染使读者进入沉迷的状态阅读。我正捂住话筒阻止身边充满调皮的恶作剧延续下去。“你在干什么?”他问,“我觉得你现在不够严肃。”“要是我不够,那么《圣经》就是笑话集。”“因为,你那边有女孩在笑,不,”他回想了一会儿说,“是呻吟。”
小饭说曾骞是他的开门弟子,也就是说他成了我的师侄。笔名的第一个字“小”可以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以此类推,我在怀疑小优是不是小饭打着文学的旗号以接近为目的招收的美女弟子。小村这名字使我想起福克纳的长篇《村子》。套用他的另一部书名我写下了这样的题目。《去吧,摩西》源自一首黑人歌曲,略作改动,我将其赠给曾骞,以及一些像我们一样还坚持顶住压力等待结果的花。
去吧,曾骞
在遥远的地方埃及,
告诉年迈的法老,
让我的才华离去。
那时候以色列归埃及管辖,
让我的才华离去,
压迫太厉害他们无法忍受,
让我的才华离去。
第二部分求助什么,怎么帮助
周怡倩跟我约稿那会儿我还不大会写千字文,本来想写各地公共汽车有什么不一样来着。因为发在报纸上,还不如说点实在的,就把手头的一封读者来信复述了一遍。也不知那孩子现在到底走了没有,更重要的是他父母怎么样了。
求助什么,怎么帮助
9月20日之前,我在公司收到一封来自黑龙江鸡西的读者来信。从信封里滑落而出的字迹有些凌乱。总共有六页纸,很奇怪,三张卡通信纸和三张单行的笔记纸组成一封长信。这封信在火车中躺了三十多个小时,最后落到了我的手里。
这是17号的事情,我以为又是一封嘘寒问暖的信件,于是我把它放进抽屉里。直到20日,似乎为了驱除下午1点半的睡意,才颇为小心地将页码排好试着阅读。很有意思,卡通信纸为一、三、五页,笔记纸为二、四、六。第一页的卡通纸如平时收到的来信一般,依然向你表明自己写这封信的犹豫心情以及最终写下这封信的决心。较为正式的笔记纸上他告诉我两年前他考入这所重点高中,现在他的成绩在县城一直保持着前三名。我不知道他对我讲这些干什么,但还是知道了他周围的朋友、亲戚,包括他父母,都认定他剩下的一年只要保持这个状态,考上清华北大不再是问题,令他父母头痛的只是在两所高校中做一个选择。这是长信1/3的内容,说实话,他的口气有点让我反感。
第三页又回到了卡通信纸,却突然转为倒叙,开始讲述他的家境是如何的贫困,他多么不负重望考上重点初中,三年之后又是以怎样的努力考取重点高中。“学习,这是我生命中的主旋律。”他用这种大腔调的句子写,“我不想在他们面前失去我的尊严。”在页尾他告诉我他想在明年春天的一个物理竞赛中夺下头名,做为高考前给他父母的最后一份礼物。第四页他突然变调了,他说:“我本来不想说,但还是忍不住说了……”这样我成了惟一知道他秘密的人。打从半年前他便开始攒钱,“这样到了明年5月我差不多会有1000块钱”。要做什么呢?“离家,离开这里去南方旅行。”直到6月高考结束那天,他才会像通常周末回家时那般平静回去。“我会品味,品味我妈妈企盼我在高考前回去的焦急,希望在他们那里一天天减少,而我又不可能回去高考的乐趣。”
第五页依旧印满了那些永不哭泣的卡通,在胖胖的加菲猫旁边他描述了童年时是怎么因考试的一点小失误被父母在外面冻一夜的,“因为放学晚回去半小时”,他被罚不准吃晚饭。他些许忧伤地讲道:“或许是贫穷,他们将未来全压在了我身上,但别人家也穷,人家的孩子却有童年。”他说打从进重点高中他就计划好出走的那一天,他不会如父母所愿考入清华北大。“那将会证明他们如此对我是对的。”明年春天的物理竞赛是他还给父母的最后一份债。第六页是他的一幅铅笔画:一个背着包的孩子在田野上奔跑,书包的开口向下,他的后面是散落一地的书籍。
重新将信装进信封我才发现,他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甚至也没写下他的就读学校。这封奇怪的信的题目为《求助者的求助》。然而他没有向我提出任何要求和所需要的帮助,而且,我能帮助什么?将此信的内容讲述一遍,我不需要再说出我的什么想法了。因为每个人,每个人在阅读后都会与我拥有同样的心情,每个人都会说这孩子的父母不应该这样教育孩子。可是当他们有了孩子,他们又能怎么做?每个人都会说这是对的这是不对,但我们听谁说过“我这么做是错的”?
但愿可以如此,人们、父母们偶尔会想起这个即将出走的孩子,这个未来不知怎样的家庭。
第二部分我父辈的荣光
不多说,就一句话,我没想做哪类人的榜样,以后有人再退学别拿我当挡箭牌。
我父辈的荣光
一个在嘉定实习的朋友下周将第一次站在讲台上,所授课文:《世界上最美的坟墓》,为了使她四十五分钟的课堂不同于那些教了十几个三年的老师,她向我索要当时的背景故事。托尔斯泰的光芒太过强烈,以至于任何记述他的作者,即使是茨威格那么棒的德语作家走到他面前也会显得黯淡无光。我调侃说他一生被梅毒困扰,性病来自他年少时的嫖妓。她说虽然她对这个蛮有兴趣,但不知道几十个高一高二的中学生会不会接受。她叫我严肃点。“严肃地说,”我认真想了想回答,“《战争与和平》是我读过的最伟大的小说。”她让我把托尔斯泰写下来,“最好写成故事的形式,这样我用一节课复述下来就可以了。”
当晚发给她的邮件相当长,足够她讲三刻钟。我从托尔斯泰第一次被他表哥带进妓女的房间讲起,谈到他的几部长篇,以及他的灭亡。我无意将这一千字变为他的传记,只谈谈他死前的状况作为后几百字的伏笔。
事实上,晚年的托尔斯泰已陷入意淫与现实的矛盾之中:他主张废除阶层之分,为此他亲自下地劳作,而劳动的工作效率却那么像是健身强体的运动;他宣扬禁欲,但他的妻子却四处对人抱怨“谁知道他在床上干的是什么”;他在遗嘱里将死后著作版权作为福利基金,“他死后不需要钱的,”他妻子联合三个女儿试图篡改遗嘱时说,“他在抢我们的财产做善事。”他无法成为他理想中那样的人,远离人世或许是解决痛苦的好办法。可是这是最后的底线,他谴责自杀,他不能再违背自己的意志,于是他选择无保障地出走,带上那本可怜的日记。因为他知道,虽然自杀的本质不同,但其结果,在寒冷的俄罗斯,对于88岁的老人,往往是一样的。
有一种说法是他倚靠在车站的某一角落里停止呼吸的,警察搜出每一个冻死者身上的证件并记录在案。有一个名字他们核对了几次,一个认出大师的人激动地喊了出来:“列夫·尼古拉斯基·托尔斯泰去世了!”无序的人群立刻向两边让出一条路,几个自发者抬着死者的尸体缓缓前行,人们失声地重复喊到:“列夫·尼古拉斯基·托尔斯泰去世了!”
俄国人名冗长,但吼出来却充满气势。普希金早年偕妻子旅行,关口的士兵例行检查证件,士兵轻声读了一遍名字,看了看诗人,又轻声读了一遍,突然转身喊:“诗人亚历山大·谢尔·盖那维奇·普希金过关!”下一个关口的士兵听到后又以同样的声音对第三岗的士兵喊,一一传开,亚历山大·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