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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曲折总是互为阴影
月亮斜斜地挂在头顶,乌云虚虚地尚未散尽,山路的曲折总是互为阴影,视线因此变得迷障不清。 小珂带了一只大号的手电,沿着坡地走走停停,脚下时时践踏出暗藏的水洼,两只裤腿早已糊满肮脏的泥泞。她不知不觉走出很远,竟然寻不到一处源头可汲。下了两天的大雨似乎都被这座土山贪婪地吸进自己的心腹去了,此处想必久旱无雨,草木不丰,上无桃李,下不成溪……小珂不得不离开大路向小径寻去,小径乱石堆砌,或许其间能有暗泓积存。 小珂没有找到积水,却在一处石壁前找到一处雨后的滴泉。那滴泉垂落得无声无息,逃过了耳朵却逃不过手电的光柱。滴泉虽未成流,但滴速有如连串的珍珠,接满一瓶顶多三五分钟,但小珂仅仅接了半分钟左右,就脱手扔掉了瓶子。 因为她突然听到了枪声!“啪啪啪”的一串,很明确,那是一串“微冲”的点射。 小珂那一刻心里完全乱掉,她扔了瓶子,幸而没扔手电,手电的光柱带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枪响的方向跑去,枪声就来自她刚刚离开的那处山凹营地。在她跌跌撞撞的途中,枪声又持续响了多次,都是冷酷无比的点射,彼此间隔很近。枪声的一再响起把小珂对枪声可能属于走火的幻想,无情打破。不能停息的枪声无可置疑地说明,山凹那边,定有大变! 如果从时间上推算,事变应该就发生在小珂发现滴泉的前后,在山凹那边最先发难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最最危险的小康。 虽然有两支枪口一直对准小康,但两个执枪人的战斗力都接近于零。夜幕压来,视线模糊,在感官上隔膜了彼此的威胁。我虽然没在现场,但根据事后的分析我想小康在车祸后一旦镇定下来,就肯定在处处寻找脱逃的机会。将近三年的狱囚生涯使他几乎改变了自己的外表,脸上的凶残也渐渐收敛起来,但他的内心和血液,仍然潜伏着原本的兽性,一有条件便会蠢蠢欲动,何况从小康所犯的罪行来看,他无疑是一个攻击性极强的犯人。攻击性也是一种最原始的动物本能,是动物得以生存的必须,在动物进化为人类之后,这个本能很不幸地被悄悄地遗传下来,于是攻击他人有时也是人类一种强烈的欲求,更不用说当一个兽性未泯的人处在这样一个死里求生的关头。 小康死里求生,他认定小珂返回山凹之前是他唯一的机会,千载难逢不容错过。他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老钟和武警,看到他们精神委靡、枪口低落,他确定时机已到,于是低头运气,心中默数,数到十,他突然毫不犹豫地拔地而起,扑了出去。他攻击的首选对象并不是民警老钟,也不是执枪的武警,他离他们太远,速度与枪弹相比,显然拼不过这十步之遥。而躺在雨衣上奄奄一息的庞建东则离得稍近,一个箭步,一个虎跃,便唾手可得。 于是他扑向庞建东,残忍地拖起那个无力挣扎的身躯,用手铐的铁链扼住喉咙,劫为肉盾。老钟和武警战士虽然身体虚弱,但还是一齐抬起了枪口,无奈枪口对准的只能是庞建东僵挺无助的身体,和他声嘶力竭的叫声。那叫声究竟是在呼喊愤怒,还是恐惧与绝望的挣扎,还是仅仅因为难忍的疼痛,几乎无人能懂。 坐在崖壁边上另一个犯人单鹃也尖声叫起来了,但很短促。她究竟是为自己还是为小康而恐惧失声,也同样无法分清。 钟天水和武警战士能听清的只是小康穷凶极恶的嘶喊:“把枪扔了!把枪扔了!扔过来!不扔我勒死他!” 钟天水已经喊不出声了,他拼尽全力发出命令:“范小康,你放开他……放开他我既往不咎!” 范小康手上继续发力,庞建东发出濒死的呻吟,武警战士徒劳地喊道:“松开他,不松我开枪啦!”那喊声的喑哑失形,几近垂死的哀鸣。 他们彼此对峙了数秒,互相喊,互相声嘶力竭地威胁对方,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单鹃,此时趁夜色悄悄移位,突然扑向离她最近的那位武警。她用地上的一块并不很大的石块猛然击向武警战士的头部,武警身子一歪,平端的微冲应声脱手。单鹃捡起枪,枪口指向老钟,同时尖声大叫:“把枪扔了,扔了我不杀你!我保证不杀你!”她看到坐在老钟身边的刘川想要站起来,她马上勾动扳机,把一串连发的子弹钉进刘川面前的泥土,这就是小珂听到的第一串枪声。 枪声把事态推向了极端,告示着一切已经不可挽回。刘川就像被那一排子弹的气浪掀翻似的,一屁股又坐回到了原地。小康和单鹃一齐叫喊:“把枪扔了!扔了不杀你们,只要你们放我们走,我们不杀人!我们保证不杀人!” 老钟依然没有扔掉武器,虽然高烧已把他折磨得神经虚弱,但他还是用残余的力气坚持着劝降的努力。但连刘川都听得出来,他不断重复的呼喊显然越来越没有效力,对于一个已经病得寸步难行的人来说,他手上抖动的枪口已不足以威慑小康松开人质,不足以让单鹃缴械投降,他们显然已经下定了逃走的决心,任何威胁恫吓,任何政策说教,都不能让他们改弦更张。 从小康发难算起,已经过了两分多钟,小康和单鹃不能再有丝毫拖延,他们心里都很明白,他们必须赶在小珂回来之前,就从这里脱身离开。 小康再次勒紧庞建东的脖颈,他设法让庞建东发出更加毛骨悚然的呻吟。他的吼叫声已经明显压过了老钟,他向钟天水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我数三下,你不扔枪,我就勒死他!”通牒之后他毫不停顿地喊道,“一!二……” 单鹃尖声大喊:“把枪扔了!把枪扔了!” 小康再喊:“三!” 钟天水终于把枪扔了。 他用整个上身的力量,用全身残余的力量,把那支枪身小巧但威力强大的“微冲”,抛向远处的山谷,抛向山谷中黑黝黝的树丛。 小康松开了已经昏迷的庞建东,他冲过去一把掀翻了已无力抵抗的钟天水,从他身上夺过手铐的钥匙。他首先打开了单鹃的手铐,单鹃就是在小康为她开铐的时候,手中的枪口也始终没有离开过刘川的脑门。 小康打开单鹃的手铐,随即接过单鹃手中的“微冲”,让单鹃腾出手来再给他开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