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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安静而清洁。新房客伊里亚斯刚刚搬来三天就外出办事去了,说要离开十天。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已经睡了,他的房间里没有灯光。伊拉把茶壶放到火上,赶快钻进挂着一面大镜子的浴室。
这家伙为什么对她纠缠不休呢?事实上她这张脸能够漂亮一些。伊拉对他说的是实话,她从小就这样,因此她习惯了长满令人讨厌的粉红色丘疹的皮肤不健康的样子,大概,不习惯的人,看着会觉得不舒服。没有梳理的头发蓬得像一团乱麻,不,真的,他干嘛还纠缠不休?
炉灶上的茶炊开始轻轻地响了,伊拉跑进厨房,趁响声没有大到吵醒别人,赶紧关上煤气。她不想打扰格奥尔基·谢尔盖耶维奇。打开冰箱,她忧郁地看清,除了人造奶油和两节小香肠,冰箱里什么也没有。“傻瓜!”她在心里骂自己,“阿尼娅给你留下了一纸袋吃的,可是你却忘记拿了。全都是因为这个傻乎乎的奥列格。”小卖部服务员阿尼娅确实给她留下了一只纸袋,伊拉记得里面有两个圆白菜馅饼和一节香肠。她心里因为奥列格而焦躁不安,就忘记了纸袋。
自制的小香肠味道不怎么好,已经干枯发皱,引不起食欲,人造奶油也没有什么可抹,因为今天没顾得上去买面包。干完市场的活,立即赶到医院去看望两个妹妹,在那里逗留了很久,等她回来时商店已经关门。当然,买面包对于正常的人来说,在一天当中的任何时候都不成问题。卖新鲜面包的老太太们在地铁站呆到晚上10点钟。不过,她们的面包比商店里贵得多,她没有权力这样花钱。她有目标,她要按计划朝这个目标前进。她的一切乃至最少的零钱都得服从这一目标。连买面包多花一千卢布,都会推迟伊拉最终付清弟弟手术费的时刻。
冰箱上放着一个漂亮的木制面包盘,那是伊拉给房客们用的,她自己的面包总是用聚乙烯袋包好放在冰箱里。这样在冰箱里不会发霉。而她又需要省钱。伊拉像个小偷似的向四周看了一眼,打开了面包盘,那里放着一大块面包和半节“索科尔尼切斯基”火腿肠。切一小块,行不行?
不,她坚决地放下木盘,像挨了烫似的缩回手。她有生以来从没拿过别人的东西,即使是在学生宿舍。现在也不会。不错,她是一个粗鲁、没受过多少教育的贫穷的扫街工、清洁工,还是一个洗碗工,但不是小偷。
伊拉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放了一勺多糖,坐在桌子边的凳子上。屋里寂静无声,跟平时一样,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她不喜欢并竭力从自己身边赶走的那些念头又涌了上来。她为什么这样生活?这是准的过错?母亲的?就是!自从出事之后的这些年来她就是这样认为的。不过最近以来,她的头脑里开始出现另外的想法。为什么母亲会突然精神失常?发生了什么事情?什么事情让她受到这样强烈的刺激?要是她还保持着记忆该有多好……当她非常疲劳时,伊拉就开始为她在那个可怕的夜晚得以逃脱并且躲进邻居的家里而懊悔。让母亲把她也从窗口扔出去算了,也许那样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受罪。让自己也去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享受国家全额保障,也就不知道伤心了。起码,那要比她千方百计节省可怜的一点点钱自己养活自己强得多。如果后果更严重些,也就是摔死而已。那就没有任何辛苦和烦恼了。
残疾人疗养院在非常远的地方,到那里去必须乘电气列车。娜斯佳·卡敏斯卡娅知道,伊拉·捷列辛娜的母亲从高楼上摔下地之后失去了记忆,她去看加利娜时大体上不抱任何希望。她到那个地方去更多的是遵循惯例行事。
残疾人疗养院院长没有讲出一点娜斯佳感兴趣的东西,倒是马尔法小姐不失为一个有益的谈话对象。胖胖的马尔法小姐俗名叫赖莎,50岁左右,待人和气,几年前她出家进了离这儿不远的修道院后,一直无私地照料孤身病人。她对加利娜·捷列辛娜格外关照,因为人们对她说,加利娜致残之前,是个非常虔诚的信徒,笃信上帝。
“只有女儿来看她,”修女告诉娜斯佳,“还有一个人关心加利娜,但是从来没有到她那里去过。”
“是什么人?”娜斯佳警惕起来。
“一个很有趣的男人。大概三四个月出现一次,每次都必定找我问加利娜的情况。”
“他是谁?他如何解释自己对加利娜的关心?是亲属还是家庭的朋友?”
“我说不上来,”马尔法护士轻柔地微笑着,“我有什么权利问他?他说,他跟加利娜已故的丈夫很熟,我只得相信他。但是我有个印象,他是个医生。”
“您为什么这样认为?”
“根据他提的问题。他对给加利娜服什么药,她有什么病感兴趣。您知道怪在什么地方吗?他从来没有给她带过任何东西,无论大的或小的礼物。只是找我问他的问题。”
“就这些吗?”娜斯佳全神贯注地看着修女和善的圆脸庞。
“不。”
马尔法小姐坚定沉着地迎着娜斯佳的目光,一点也不感到难为情。
“还有什么?”
“他请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他经常到这里来,并为此给我付了钱。我用这些钱为加利娜买各种小用品:牙膏、肥皂、糖果、衬衣,自己一个戈比也没有花,你不必怀疑。”
“这些情况您连她的女儿也没有告诉过?”
“当然,没有。我许诺过的。说到底,这是加利娜自己的秘密,但是我有责任保守它。不过她不记得这个人。总的说来,她对发生不幸之前的任何事情都不记得了。”
“您怎么知道她不记得他?您到底对她说过他没有?”
“不,您怎么啦,怎么可以,他自己想证实她是否完全丧失了记忆,曾经在我带她到公园里散步时几次走过她的身旁。她对他毫无反应。”
“兴许,他们过去不认识?”娜斯佳推测道。
“可能。”马尔法小姐同意。
“很有趣。这个人最近一次来这里很久了吗?”
“三个星期之前。”
“就是说,现在他不会很快就来。没关系,只好等着。马尔法小姐,我可以请您帮个忙吗?”
“得看是什么事。”修女小心地回应说。
“我给您留下我的电话,如果这个人再来,请马上给我打电话。不过,一定要马上打,而不是等他走了才打,好吗?”
“我尽力吧。”她点点头。
走访捷列辛娜的三个小孩娜塔莎、奥莉娅和巴甫利克所在的儿童医院的结果大出意外。一个陌生男人也经常到这里来,而且也非常关心孩子们的健康。三个孩子从高处坠地的后果各不相同,共同的只有一点——没有别人搀扶他们都不能行走。比如,13岁的奥莉娅停止了发育,现在的智力只相当于母亲把她扔出窗口时那个7岁小姑娘的水平。摔裂的骨头怎么也无法愈合,由于并发症和炎症不断又无法做手术,因此小姑娘至今都打着石膏绷带。17岁的娜塔莎情况相反,智力得以保持正常,她的目的性之强让医生们都大吃一惊——靠课本自学掌握了中学的全部课程。课本是伊拉带给她的。她几次想转到残疾儿童寄宿学校去,那里有老师。但是医生不同意,因为姑娘经常生病,需要治疗。一阵小小的穿堂风就能使她发烧,烧到差不多四十度,而且持续几天不退。除此之外,没有心脏起搏,一个星期也过不去。另外,主要的困难在于,奥莉娅和娜塔莎两人都对许多药物过敏,在她们住院以来,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她们可以或不可以用什么药。两个小姑娘的变态反应如此强烈,以致稍不注意就可能导致咽喉水肿引起窒息而死亡。在这种情况下,把孩子们交给别的机构是危险的。目前还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两个小姑娘一辈子算是完了。
与拜访残疾人疗养院不同,陌生男人在那里只限于同修女小姐说话,而他到医院来则去看望两个小姑娘和小巴甫利克。因此娜斯佳立即请求带她去看娜塔莎·捷列辛娜。娜塔莎是个漂亮的姑娘,但是病态般的苍白,穿着特制的紧身背心坐在摆满了书的床上。除她之外,病房里还躺着五个未成年人,五双好奇稚气的眼睛立即一起投向娜斯佳。
娜塔莎·捷列辛娜不论外表还是风度举止都不像自己的姐姐。虽然病得很重,她微笑着同娜斯佳说话,尽量表现出竭力追求留下良好印象的人们通常展现的礼貌。
娜斯佳不由想起自己同伊拉惟一的一次会面,她指责一切,全不顾忌给周围留下什么印象。
“萨沙叔叔是爸爸的朋友,”当娜斯佳问起经常来医院看望捷列辛家的孩子的人时,娜塔莎开始乐意地讲述原委。
“萨沙叔叔姓什么?”娜斯佳感兴趣地问道。
“尼古拉耶夫。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尼古拉耶夫。”
据娜塔莎说,“萨沙叔叔”就是那个大约一个月来看他们一次的尼古拉耶夫,除了给娜塔莎带书,别的什么也不给孩子们带。这个人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不知道,至少在父亲活着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十分和善、细心,关注娜塔莎的学习成绩,甚至检查她如何解物理和数学题。他不吝惜时间,给她讲解中学课本中她没弄懂的那些章节。
护士们也知道“萨沙叔叔”,但是她们指出,他对奥莉娅和巴甫利克几乎不感兴趣,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娜塔莎,同两个小的至多不过坐上十分钟。诚然,关于他们的身体状况他每一次都问得很详细。他长得什么模样?50来岁,一张讨人喜欢的脸,深色的头发杂有白发,没什么特征。
“您知道吗,我们有时甚至觉得娜塔莎是他的女儿,”一位护士悄悄地对娜斯佳说,“大概,他同他们的母亲有过浪漫史,所以,他对其他孩子关心较少,而且仅仅是做做样子,以免他偏向娜塔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