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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平堆在那里的所有箱子里都没有古义人想要寻找的东西。当他确定这一点后,却发现在更深一些的尽头,一个细长的箱子正竖靠在用胶合板隔出的间壁上。古义人觉得,那确实像是一个非同寻常的箱子。
古义人将身体转向那边,把双腿提了上来,低下脑袋,用膝头往那里挪去。他不顾两只臂肘和裤子沾满了尘埃,只是尽力往前探出上身,将手伸向斜靠在间壁上的那只箱子的下部。就在手指触到箱子的瞬间,那只箱子却打着转反向倒下,沿着胶合板间壁滑落在更远处的角落里。不过,却是给间壁墙根的那些装着壶和花瓶的木箱带来了波动效果。
古义人的心底里,浮现出罗兹让他读的那本新译的岩波文库版《堂吉诃德》中的一段:不要逃跑!卑怯而下流的畜生!站在你们对面的,只是一个单枪匹马的骑士!古义人决定前往那更深的尽头。
正是那个时候。古义人觉察到,被自己趴伏在身下的平面突然不可阻挡地向前方倾斜,而深处的胶合板间壁的墙根刚刚裂开缝隙,自己就从头部开始往那边滑降过去。
〃哇!〃古义人喊叫起来。
〃长江先生发出了呐喊的声音。〃住持夫人大概会如此这般地向地方报纸的记者提供证言,以加强他们所写报道的方向性吧。
尽管内心处于恐慌状态,古义人的身体却是实实在在地向前、再向前倒下,一旦撞开胶合板间壁,便同被自己趴伏在身下的铺板一起冲入明亮的空间。转瞬之间,古义人只见眼睛近前的架子上,排列着好几层带有青灰色荫翳的白瓷壶。在下一个瞬间,一直支撑着身体的铺板不知去向,古义人被抛在空中,身体回旋半周后撞飞了对面架子上的瓷壶,脑袋冲下坠去,往一片处于最高峰值的噪音被胡乱挥舞着的双手抓住的架子搁板连同瓷壶一起翻滚、倒下、摔破的噪音之中坠去……
肩头和头侧部位先撞到地板,上身也随之着了地,左脚脖却挂在架子的支柱上,整个身体被倒悬在那里。混杂着骨片的白色细沙从摔破的瓷壶中哗哗地撒落下来,古义人连眼睛都无法睁开……
〃这是跳进了纳骨堂,把人家东西给砸坏了。〃古义人虽然还能大致把握情况,却被倒悬在那里,紧闭双目,丝毫动弹不得。在这期间,不仅骨灰瓷壶中的骨灰,就连瓷壶本身也接二连三地滚落下来。在四处飞溅的破碎瓷片之中,古义人只能用尚能自由移动的那只手护住脑袋。
陷入这种进退两难境地的古义人,似乎看到了闭上眼睛前所见到的最后一个景象混杂在白色粉末中的暗灰色和米黄色骨片。古义人泛起一个想法,那就是若干死者的遗骨正掺混起来散布在这一带……倘若确有灵魂这种东西,骨灰被掺混起来的那几位主人大概会非常愤慨吧。清醒的时候姑且不论,在梦见他们报复自己的噩梦里惊恐地叫喊,并在这种恐怖之中睁开睡眼的清晨将会相继而来吧。在那个梦境里,自己只能独自面对用若干人的白色乃至米黄色骨片拼凑而成的拼图状骨骼怪人,面对那些组建成军团的怪人们……
这时,此前一直承受着身体大部分体重的、左脚脖与歪斜着的架子的那个接点,在一阵响动中坍塌了。原本估计将会因此而获得自由的左脚,却在旋转一周后,连同下肢一起闯进了其他架子与支柱之间。在脑后部与后背上部遭到突出来的木板角撞击的同时也是听到脚脖处传来骨折声响的同时,甚至觉得对这个声音和疼痛都很熟悉古义人一声不响地沉默着。
古义人毫无办法地任由时间流逝。他头顶被瓷壶碎片、骨片以及白沙般的骨灰覆盖着的地面,支撑着倒立状态中的身体的重量,终于睁开自己的眼睛,却见一阵黑黢黢的水头边缘竟缓缓漫到眼睛近旁。在那黑水之中,一个更加漆黑的、胖墩墩的硕大怪物,蜷曲着身体向这里蠕动而来。接着,传来一阵浓烈的恶臭。古义人没能抑制住涌上来的喊叫声。
〃不一会儿后,长江先生再次发出了呐喊的声音。这次的喊声拖得很长。〃无意中听到这个叫声的住持夫人,或许会对报纸的记者这么说吧……
《愁容童子》 通往梦境之路与”白骨军团”冲突的奇异冒险(3)
黑黢黢的水头和那黑色怪物的前进方向岔向了一旁,古义人却仍然处于恐怖之中,继续等待着救援。只听见木底拖鞋沿寺后水泥路走近这里却又停下,在木质鞋底发出的摩擦声中,好像有人透过纳骨堂的磨砂玻璃窗向里面张望。然而,古义人在刚才的喊叫中喊哑了嗓子,这时竟无法开口搭话。听那动静,木底拖鞋的脚步声又折返了回去。
于是,周围重又陷入一片寂静之中。一段时间以后,寺后通往纳骨堂的门扉终于开启,约莫四十烛光的电灯也亮了起来。紧接着,古义人听见那位依然不见身影的住持夫人说道:
〃早先就这样了,就这样倒挂在那里。〃
像是要打断这稳重的话语一般,住持的声音轰响起来:
〃地面上乱七八糟!注意脚下不要被划伤!把帐篷什么的也叠起来塞进去,就走在那上面!〃
然后,今天上午在电话里交谈过的那位神官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睁着眼睛瞪着这边呢,所以还清醒着!总之,先把人给搬出来!夫人,请去叫急救车!申请人就说是咱和住持。送到真木本町的医院去为好。因为他这人呀,是一个与咱们这样平常人干事的气势不同的人呀!〃
在排列着瓷壶的架子间铺陈折叠起来的篷布的声音响起不久,一个东西便黏乎乎地拍打在古义人从耳朵直到下颚的皮肤上。那东西留下坚硬的感触,跳跃似的蠕动着一再冲撞过来。古义人知道,那个散发出恶臭的又黑又湿的怪物正在四处奔逃。犹如被那黑色怪物吞吃了一般,古义人的意识溶于黑暗之中。
三
给古义人带来那般威胁的黑色怪物,是不识寺住持的大儿子从真木川捕来饲养的娃娃鱼。另外,显而易见的是,住持夫人克服由古义人的叫喊而引发的恐怖并来到纳骨堂窥探动静用去了一些时间,而她找到住持并赶回来则用了更多时间。但是,在那以后叫来急救车和联络罗兹等事务,却是在和住持一同赶来的神官协助下,被处理得非常完美。不过,古义人对于住持不等仓库调查完毕便前往三岛神社这件事感到疑惑不解。接到神官的电话后便赶到急救车所去医院的罗兹,尽管也表示了感谢,却认为住持和神官当天是否因为共同策划什么阴谋这也是与她那来自从不离手的《堂吉诃德》的对人际关系解释相关的说明才在三岛神社的社务所等待着的。
甚至包括收治古义人的那家医院所作的诊断内容,都详细登载在了翌日早晨的地方报纸上,这也促使罗兹产生了那些疑心生暗鬼的猜忌。在早晨版的报纸上,甚至还刊登出古义人一副老人相的照片,被高高悬挂在硬铝合金支柱上的左下肢的阴影里,显现出非常可怜而又忿忿不平面容的老人模样。
事情发生在古义人接受治疗后被送到医院一楼的单人病房,正将视线转向窗外临近处那一大片猕猴桃果林之时。一个像是有事似的中年男子从缠绕着生机勃勃的藤蔓的栅栏之间走来,然后突然取出照相机,面向这边闪动着闪光灯的光亮。古义人摆出了一副要进行马后炮式抗议的架势,却因为这些动作而引发了疼痛。不仅骨折了的脚脖子,就连侧腹部也袭来阵阵疼痛。面对陷于痛苦之中的古义人,获得充裕时间的那家伙再度按动快门,用一只手冲这边暧昧地摆了摆,便从这里与相邻病房之间的通道离去。
报道的标题为〃曾获国际文学奖的乡土作家大肆胡闹〃,内容则为〃长江古义人亲手攻击纳骨堂的架子,毁坏大量骨灰壶,将骨灰撒得遍地都是,其本人也身受重伤〃。在住持夫人从现场所作的谈话之中,有一种非常生动的、无论夫人抑或那位记者都没有意识到的奇妙的幽默。
报纸还附有一篇毫不留情的评论文章,作者是居住在松山的一位研究家,长期以来,古义人只要一听到此人的名字便感到厌恶。阿纱因为这篇评论而在担心:〃最为要命的是,这个评论是否会对今后将继续待在山谷里的古义人的生活带来影响?〃
根据住持的意愿,纳骨堂里收存着无人领取的本县籍BC级战犯的遗骨。对靖国神社的A级战犯合祀持批判态度的长江君,采取了符合他本人政治态度的行动。不过,诸多人士却对此存有疑问。作为高中时代的同班同学,本人尽管能够理解此君的感情,却一直为他这种鲁莽的行动而感到担心。
〃古义人刚刚开始工作,这家报纸就用整整一个版面来登载集中攻击他的评论。〃阿纱对罗兹说道,〃本县出身的这位女作家比哥哥稍早一些在文坛崭露头角,报纸上的评论,就是她以接受记者采访的形式写出来的。听说,负责这次采访的东京分社的记者曾寄来明信片,说是'我认为,如此严厉的报道大概不会登载出来吧。总之,还是先发送到总社去了'……作为我们家属来说,认为那个事件让古义人办事时稍微周到起来了,不过,对方大概还是会认为,对于古义人此后一直不予合作的做法,早已是忍无可忍了。〃
至少到目前这个阶段为止,罗兹对日本的一家地方报社还没有那种真切的感受。她没有对阿纱所说的内容显出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