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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义人叙述了那时的危险状况,说是这部长篇小说由两个主题所构成,那是百年以前发生在四国伊予的那场暴动,以及自己也投身于其中的反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斗争。在苦苦思索如何将这两场斗争结合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古义人不知道该推紧挨着的两扇门中的这一扇抑或另一扇,甚至怀疑现在正说着话的自己是否真的存在。在持续了许久的抑郁中,一天下午,他去了江之岛。因为还不到季节,海滨沙滩上空空荡荡,他便独自坐下,酌起袖珍酒瓶里的威士忌。古义人平日里可以轻松地连续游上两三个小时的自由泳,这时他认为,只要就这样游往远处的海面,缠绕在身的烦恼就会烟消云散,便带来了泳裤和潜水镜。于是,古义人在沙滩上换好泳装,径直走向大海,踏入海水之中。就在从膝头到大腿都开始浸入冰凉的海水时,一阵耳语般的话语从头部后方传来:
〃像这样感伤可不行!〃
《愁容童子》 总序序章:看啊,我将眠于尘埃之中!(2)
古义人折回岸边,庆幸泳裤尚未濡湿,就在外面套上长裤并穿好衬衫,来到回去需要乘坐的江之岛电气铁路的车站前,买了一条活着的小章鱼。章鱼与海水一同被装入塑料袋,古义人将袋子放在膝头坐了下来,但在换乘小田急线后不久,如同烧黑了的铁丝般的章鱼触须前端,便从塑料袋口的扣结处探了出来。古义人提起触须试着掐了一下,却丝毫不见畏缩的模样。在这期间,章鱼早已敏捷地露出整个身子,刚刚滑溜到膝头处,随即便跳了下去,爬走在电气列车的木地板上。像是面对司空见惯的变故一般,被周围乘客注视着的古义人缓缓站起身子,将塑料袋扣了上去,章鱼随即在袋中残留的海水里平静下来。
〃真是手法娴熟啊。〃售票员向这边招呼。
〃是带在身边散步去的吗?〃一位女性也询问道。
〃它在海边好像心情要好一些,因此,只要有空闲,就带它去运动运动。〃
到家以后,古义人在印有迪斯尼标志的乙烯大泳盆里注入水,并将章鱼放了进去,只见来回游弋着的章鱼令人目不暇接地变幻着色调。偶尔到附近摄影棚来调配戏装的吾良结束工作后顺便来到这里,古义人对他说了章鱼表皮的色素后,又说了自己在江之岛想要游向远处海面的事。于是,天真而率直地大笑着的吾良,随即透出一股冷峻和极为认真的神态……
对阿纱如此这番地进行说明时,母亲原本在能够听到里间说话的厨房里准备晚餐,这时在西式围裙上擦着双手走了进来。那种西式围裙和遮住耳朵的头巾一样,与山谷里的传统样式全然不同。母亲站在那里开始了对古义人的说教。
〃假如是一些不改口就不方便说的话,那就干脆从一开始就打消这个念头!就算你那时想要下海,不是连你自己也不明白是否真的想要彻底解脱吗?对于从你头部后方传来的话语,听了后沉默不语的吾良呀,回去之前通过千君表示了自己的关怀……
〃在千君打来的电话里,我可听说了!知道千君要嫁过来时,尽管我在担心,不知道你是否会认认真真地活下去,却什么也没说。……说起来真是对不住,即便你们结婚而且生下了阿亮,我还在想,你会不会突然又兴起那个念头。〃
二
同古义人聊过此事后不久,母亲接受了一位女研究者长时间的采访。那位女研究者说是为了给松山一所大学的学报撰写文章而来采访的。此前,母亲曾在古义人获奖时上过电视,认为古义人〃大概不会再回村子里生活了吧〃,节目主持人应声道:〃这对大妈您就不合适了。〃母亲只对那人说了句〃是对他吧?!〃便沉默不语。与研究者之间的对答,被中途回家的阿纱做了录音并存留下来。学报尽管多处引用了采访内容,却既没有给古义人也不曾给母亲送来。
阿纱又是怎么产生录音念头的呢?那是因为有人告诉她,研究者走访了街上一些与母亲素无交往其中甚至有人与长江家长期对立的人家,以确认古义人的家族谱系户籍上的问题。
事实上,提问的前半部充斥着对一些谣传的查考,说是惟一的继承人祖母曾建起戏园子,并与在那里演出的艺人私奔,在一山之隔的地方成家立户。阿纱向研究者提出异议后,表示古义人基于本地的地形、历史以及民间传说而创作的小说究竟是否忠实于真实事件,尚有待于进一步查证。对于听了录音的古义人而言,毋宁说,看穿对方意图的母亲所作的回答更为有趣。面对母亲长久以来反复思考的针对自己的批评,古义人也必须正面对待。
母亲这样说道:〃……我只读了很少一部分,古义人写的是小说。小说不就是编写谎话的吗?!不就是想像一些谎话世界的吗?!不就是这样的吗?!我在想,假如要写真实事物的话,不是可以用小说以外的形式来写吗?!
〃……即便如此,你仍然认为,那是作为本地的历史而编写的、扎根于口头传承的民间故事之中?
〃说起来大致是这样的。编写出来的故事怎么能与这个世界中存在的事物、曾发生过的事物,以及应该存在的事物没有丝毫关联呢?你也读过《爱丽丝漫游仙境》和《小王子》吧?那些特意编写出的故事在现实生活中不也是不可能存在吗?尽管如此,假如这个世界上没有实际存在的相关事物,那些故事还能写得出来吗?没有那条阴暗悠长的深穴,故事就不会有那些开头的情节了吧?在接下去的情节中,假如没有那些蟒蛇、大象和帽子,孩子们还会从中感受到乐趣吗?
〃……即便在你的调查之中,你所打听到的我们家族所有成员的来历,听说与事实也并不一致。
〃我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因为古义人写的是小说,编的是谎话。对此,你是否还在怀疑,为什么要把真实存在的事物弄得含混不清并掺合到故事中来?
〃那就是为了给谎话增加吸引力!
〃……你问到了伦理方面的问题,那正是像我这样上了年岁的人,每天早晚所考虑的问题。人呀,只要到了随时都可能死去的年龄,他就会考虑,就这样死去也没有遗憾了吗?……只是在那以前,写小说的人是没有时间考虑伦理问题的吧。在那过程中,一旦醒悟过来他就会发现,自己眼看就要被此前编写的大量谎话的山峦所掩埋!小说家到了这个年龄,可能也会考虑:'就这样死去也没有遗憾了吗?'
〃他们还能从谎言之山下的蚁狮洞坑中亮出一张纸,声言:'这可是真实的事物呀!'这对上了年岁而且面临死境的小说家,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呀!
〃像你这样专门研究故事的学者,知道各种各样的实例吧?不是也有人上了年岁后离家出走,最后死在了火车站吗?早在一百年以前的俄罗斯!〃
三
尽管从母亲那里得到十铺席的地皮,古义人并没有将移建天洼的房屋工程提到日程中来,后来却又发生了许多事,便出乎意外地考虑提前进行安排。
细说起来,起因是发现母亲患了癌症。虽说还是初夏时节,阿纱却觉察到母亲难以度过下一个冬天,就前来建议在那之前,将那块十铺席宅基地的用途具体化。古义人刚应承下来,那边便随即开始进行地基施工。为了筹措工程费用,他只能答应去作几场讲演。在进入移建阶段时,东京又发生了几件事。其一,是吾良那位年轻女友在柏林产下了孩子,决定独自将孩子抚养成人,于是千便要前往柏林照顾产妇。
另一件事,则是十年前就开始研究古义人小说的一位美国女性来信,说是为了在日本进一步研究这个课题,已经获得了古根海姆奖学金。那位女性名叫罗兹,打算住到四国山谷间的那座乡村里,围绕形成古义人小说背景的环境而撰写她的博士论文。移建到十铺席宅基地上的房屋,在设计上保留了原外交官的情趣,由于配置了地道的西式设备,连同罗兹在内,古义人和阿亮是可以在这里起居生活的。
《愁容童子》 总序序章:看啊,我将眠于尘埃之中!(3)
就在古义人对这一切尚未制定具体计划,仅仅停留在考虑阶段之际,阿纱又提出一个难以推辞的建议:直至秋末,想把阿亮接到正在山谷间的本家卧病的母亲身边,由自己来照看阿亮。千前往柏林的日子临近了,动身前有必要到山谷间的村子来打个招呼,顺便看望病中的婆母。于是,千就带着阿亮飞往四国,一个星期后,古义人则准备前往老家接夫人回东京。
由于这个缘故,在母亲生涯的最后时日里,古义人得以在母亲身边度过了三天时光。据本家的侄儿夫妇所说,自新年以来,母亲从不曾像现在这样有精神。即便对古义人,母亲也显得和蔼可亲,只是已经无力像与女研究者对谈的录音中那样有条有理地谈话了。
下午就要回东京去的那天早晨,古义人来到母亲身旁坐下。母亲躺在铺在里间的被褥上,无论从身量或是感觉上看都显得非常小巧。阿纱用四轮驱动的吉普车带阿亮去了古义人始终无暇前往的十铺席宅基地施工现场,因而里间只有古义人和母亲。母亲似睡非睡,看到为回东京而收拾行李的古义人正要把阿亮的一张CD光碟放入旅行提包,便开口说道:
〃那可真是不可思议的音乐!我刚这么一说,阿纱就笑了起来。不过,倒像是西洋味的巡礼歌……〃
古义人打量着自己手中的CD光碟纸套,上面印有蒙了蜘蛛网的年轻人青铜头像,以及远处清晰可见的林木。
〃这是一位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