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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阅读你的小说就可以知道,你明白无误地反复强调在母亲健在期间不能自杀。即便如此,当你无论如何都想自杀的时候,作为对你母亲的辩解之辞,你不是想以自己曾杀过人为理由吗?!
〃你获奖那天晚上,松山电视台播映了你母亲接受电视采访时的谈话。听说,在夜间新闻节目里被删掉了。谈话中有这么一段内容:'从古义人还是孩子时起,自己就弄不明白这孩子。如果努力的话,还是能够取得成绩的,可他似乎宁可无所谓地死去,他就是这种不管不顾的孩子……'
《愁容童子》 拥抱喜悦!阿维利亚内达的伪作(5)
〃相反,吾良虽然自杀了,可并不是丧失生活下去的毅力的那种自杀。关于吾良之死,你曾写过一篇文章,我想起了你在这篇文章中引用的但丁的一段话语:
吾之灵魂为愤怒所驱,愿以一死摆脱诽谤,将以非妥之自杀,明证吾身之清白。
〃那么,有关加藤先生文章的讲解到此结束。但并不是下面已经没有重要之处了。而是相反。不过,你将同你母亲所说的那样,平静而自然地气馁,可一旦激变,就有胡乱使用暴力的倾向。我必须保护好自己。论文的后半部就请你自己去读吧!
〃说到堂吉诃德呀,在这种情况下,塞万提斯试图寻找一种方法,把那部新故事的作者的谎言公之于天下,他还要告诉天下所有人,那位作者所描绘的堂吉诃德其实并不是一个疯子。与此相同的是,倘若继续读下去的话,古义人先生也将无法保持冷静了吧。
〃……那么,我这就告退了。不过,罗兹和织田先生的精神头儿倒是都很足呀!〃
四
我认为,从小说中这桩意外之事的描述方式可以看出,作者采用了知道内情的读者自然明白的写作方式,在向他们述说着什么。
古义人将杂志凑近台灯的光亮进行阅读,同时在想,这里指的就是〃被用生牛皮包裹起来〃吧,不过,那只是简单的〃事实〃啊。
然而,被真木彦画上旁线的批评家的断言,却是足以让古义人也感到心惊胆颤的内容:
那个事实,就是强奸和告密。也就是说,我认为,十七岁时,古义人和吾良因某种原因被卷入了大黄的暴动计划,在脱离这个计划的过程中,在山里受到大黄手下那些年轻人为泄愤而以男同性恋的形式施加的强奸,使得他们的身心都〃近于崩溃〃。他们随之生发了报复的念头,作为对抗措施,向有关方面密告了大黄等人的暴动计划。结果,大黄的暴动计划受到了挫折(由于这个缘故,两人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一直遭受暗算)。作品中的经纬(=作品中的事实A)显示从此以后,除了四月二十八日夜晚那惟一的例外,两人在数年间一直处于绝交状态。我们可以想像,作品背后的原始事实(B)应是两人因被强奸而使身体蒙秽,为了从这耻辱中恢复过来,就做出了另一个使自身蒙秽(=告密)的行为。只有进行这样的解读,才使得阅读开始产生意义。恰如与日本战后的重建工作相同步似的,古义人和吾良通过弄脏自己双手的方式,向着新的世界出发了。正因为如此,一种可能性便从这个解读中浮现出来,那就是:在某个时刻,两人将考虑通过各自的作品来表现事实的真相。
古义人猛然站起身来,把杂志放在安装在别墅深处的小型电热式金属板上。当烟雾开始升腾而起时,为了不使天花板上的传感器产生感应,古义人打开了排气扇。火焰不久便窜了上来,直至燃烧完毕之前,古义人一直站在面前。当他把燃烧过后的灰烬放入水池并打开水龙头时,烟气随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古义人嗅着这烟气,神思黯然地开始淋浴,为了不发出溅水声,只打开很小的水量,流出来的凉水总也温热不起来。一种可能性便从这个解读中浮现出来。〃臭大粪!〃古义人说道。罗兹好像被淋浴的响动惊醒,她听到了刚才这句话,正在向织田先生说着什么。倘若她在身旁并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会说些什么呢?古义人想像着。
①玛尔特·罗贝尔(MartheRobert,1914…1996),法国学者译注。〃玛尔特·罗贝尔①曾说过,塞万提斯之所以草草收尾只是因为惧怕添加在他的正集后面的那些厚颜无耻的剽窃之作。古义人你也必须振作起来,把以《被偷换的孩子》开头的故事写完……〃
古义人关上淋浴水龙头,并擦拭凉下来的身体,同时在头脑里组织着罗兹的此类话语。
〃对咱至关重要的人被抢夺走了。〃古义人第一次这样想道。
上床以后,古义人在一片漆黑中颤抖着,这漆黑如同五十年前与吾良一起在黑暗中的佛堂后面擦洗身体时的那个夜晚一样。密告?在隔壁再度传出的〃哦!哦!〃声响的映衬下,那个单词越发鲜活地浮现在古义人的头脑中叫做强奸的单词,炽烈地燃烧起来,在头脑中竟丝毫没有停息下来的迹象。
尽管记忆中确实有印象,可是从事由发展的文脉直到精心盘算出的细部,却都有一些悬而未决的情景。在媾和条约生效那天深夜的几个小时里,古义人和吾良坐在收音机前,等待NHK播发的临时新闻。深夜过后,在察觉到不会再有什么消息后,古义人决定拍下那张纪念照片。
以美军基地为目标的自杀式爆炸对方会将其视为武装起来的恐怖分子,可能够使用的武器只有一支手枪,其目的则只是希望被对方射杀不了了之。也就是说,包括在黑市上出售从美军基地盗出的武器在内,甚至连警察也不曾惊动。古义人放下心来,他那种纯真的神情,大概也反映在了照片里。
但是那天夜里,就在古义人刚刚来到吾良家临时借宿的佛堂之际,住持从正殿的寺厨处直接露出脸来告知那不是游玩伙伴的人挂来了电话对吾良做着手势。吾良回来时,形状漂亮的大额头和眉根处堆积着忧郁的神色,肿胀起来的眉眼间浮起一片粉红……
吾良把大黄他们将要袭击基地的情报密报给了美军,可攻击按原定计划进行了吗?按说,大黄应当像战败翌日袭击松山市内的银行那样负了伤,可是来到当地后曾收到大黄弟子的信件,把大黄称为只眼独臂。当他造访CIE图书室时,还记得他的一只眼睛里充满血丝。如果说是只眼的话,那是因为更为严重的暴力性事故而起的吧除了脱逃远遁的他以外,参加袭击的年轻人全都被消灭了吧。有关发生在占领结束日当天的袭击基地的事件,肯定被仍然严格实施的报道管制给抹杀了。
假如打来电话的人是皮特,告知的是〃一切都结束了〃,那么,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横亘在古义人头脑中的有关残杀美军语言学军官的疑惑就将烟消云散。吾良为什么没对古义人说起此事呢?然而,伴随着长期以来隐藏在体内的似曾相识感,使得横躺在基地大门口的那些营养不良的日本青年的尸体,在古义人猛然间热血上涌的头脑里接连浮现出来……在伪作者的想像里,或许反而会有正确的东西……吾良在半个世纪前点燃的精神的愤怒火种,在愈感老境日深的这一天,被自己亲手燃起尽管是被大量白兰地造成的酒醉所引发熊熊烈焰,而自己则要投身于其中……
古义人被充满混乱的悲伤所压倒,辗转反侧之际,却形成当年遵从吾良指示强忍痛苦摆出的那副姿势。
《愁容童子》 拥抱喜悦!终章被发现了的”童子”(1)
一
音乐堂出现在缓缓上行的斜坡对面。一直通向那里的红砖路面的南侧,是被草坪覆盖了的场地,里面残留着一些好像不请自来的森林中的植物。更高一些的地方,是由赤松和岳桦形成的稀疏树林,林子位于山脚的边缘处却被蓬茸藩茂的灌木所包围。对于林中一株格外高大的赤松,古义人觉得还有印象。从相当于人脑袋的高度开始的一段范围内,松树的树干显出颇有厚度感的花纹,透出红色光泽的滑溜树干伸延而上。阳光尚未映照到地面,松树的树皮却已经反映出漂浮着淡淡云彩并泛起白光的天空。相同的反映,也出现在岳桦那平滑而繁茂的新叶丛中。
行走间,发现树丛阴影下的洼地里,宛如白铁皮制成的玩具军队般的机动队正相互隔着一段距离在整理队列。像是要断定游行队伍的行将接近,从赤松和被雷电击打而由树干中部垂挂下来的岳桦之间,机动队开始蠕动起来。那是一支超过三十人的队伍。他们走下蓬茸藩茂的灌木丛,横穿草坪覆盖的平地,向着游行队伍的前方而来。不用多久,他们就将遮掩住红砖路面,形成迎击游行队伍的态势。
〃喂,喂,就这么一种阵势啊?!〃黑野发出似乎不满的声音,〃咱看,机动队员诸君胆怯了,对于出动的命令,是要等等看吧……接下去咱们,怎么办?〃
麻井反驳道:
〃根本就不是说'怎么办?'的时候!你在说些什么呀?所有人员,臂挽臂组成一列横队!注意不要被单个击破!
〃道路已经是水平状态了,如果冲乱了敌人的队列,即便凭着咱们的脚力,也是能够冲到音乐堂的。一旦封锁线被冲乱,对方应该不会纵深追击的。因为那样将违反游戏规则!〃
大家并不清楚这个游戏规则,却都对麻井的这番话语点头赞同。
〃摆出Z字队形前进,让对方瞧瞧我们的厉害?〃织田医生询问道。
〃在现阶段,那样可就做过头了!〃黑野劝阻道,可他本人的声音里也透出亢奋。
小小的游行队伍里萌发的戏剧表演般的斗争意识,随即就相互感染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