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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场风波动乱下来,天又凉了,今年没有下雪,只是干冷,干冷干冷的。
嘉鱼一个人骑马到了定陵,在多娇的墓前坐在一会,年迈的守陵人并不知道他就是这个国家的皇帝,而外界的风雨也没有侵扰到这个安宁的位置,他只是觉得奇怪,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过来了。
是吗。嘉鱼一面戴着麂皮手套,一面应了声。
老人替他重新将马牵好,嘉鱼朝他笑了笑,以后还要继续辛苦你了。尔后便策马离去,两侧的树已经枯黄,连落叶都没有了。
嘉鱼停下马,回首看了看定陵,在暗黄的霭色之中,唯有那淡定的青色,沉沉的压着,宛若笑颜。
他笑了起来。
凤眠,你好狠的心。
连回首看一看都没有么。
回去的时候,宫里慌作一团,看到他走进来的身影,才舒了口气。
嘉鱼笑着,将披肩解了下来,妇罗忙接了过来,挽在手肘,轻声问道,皇上……
朕听说,凤眠现居于淮阴,是么。
妇罗心里一颤,可是她看不出来嘉鱼现在的心思,他的小皇子变了,自从秋日的落叶之后便变了。
珠玉即使是掩在泥土之中,也仍是盖不住他本来的光华,既然如此,何不干干脆脆的让他为国效力呢。
嘉鱼说道,他的脸上有一缕难掩的疲惫,这种疲惫在他的父亲身上曾经见过,带着一丝不祥的阴霾,几场病下来,嘉鱼的身体已经开始单薄,妇罗却只想问他,这是他的真心话吗,这是他诚心说的话么。
皇上,需要拟诏将他召入宫来吗?从旁的小太监问道。
嘉鱼回眸,然后摇头,朕去吧……,我想亲自去见。
在那一瞬间,妇罗发现嘉鱼回到了从前的岁月,回到了酿着兰花的那段日子。
宫里的事情都交与了霄皇太后,嘉鱼与妇罗一同出了宫,旁人的眼里,官道上,不过是一名苍白着脸色的少年,带着他的侍女,行走在昏黄的霭色之下。
那般的普通。
妇罗看的出来嘉鱼的心情好了许多,他的笑意从眼里透出来,看着淮阴的风景,撑开的篙,清亮的歌,渔女轻吟。
人在绮窗中,离愁遍绕,天涯不尽,却在眉峰。
嘉鱼将手中的折扇慢慢,一折一折的收了回去,仰首看着暖阳,暖阳的后面,是一片竹林,一间竹屋,君子如竹,推门入内,包裹在青色之中,是竹制的一切,床,桌,凳,椅……
没有一丝一点的橙色。
终是到了。桌上有微薄的灰尘,轻触,走了也大概有月余了吧。
心里空了,满怀的一份心绪,就这样在灰尘之中,雾刹刹的消失,沉沉的失落了。
妇罗轻声问他,要等么。
嘉鱼犹豫了,鼻间却是嗅到一丝香气,这样浓郁的兰香,是他已经酿不出来的香气,他酿的酒已经愈来愈苦,大概这便是兰花于他的报复,他折了它的傲骨,它还他的,便不是娇媚的酒香。
他回到了自己的湛露斋,回去的时候迎春已经谢了,夏荷慢慢的探出头来。
这一年里,很平静。
等到他第二年再去那座竹屋的时候,仍旧是一层淡薄的灰,仍旧只是不过月余的厚度。
第三年,还是如此。
嘉鱼突然觉得,他与他之间,不见面会更好一些。
只是在第四年的时候,终是与凤眠见了面,那种含噙在眼底与嘴角的笑意,穿着淡色布衣的凤眠,手执书卷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一瞬间,竟然会从心里涌起强烈的杀意,嘉鱼觉得那种翻江倒海的恨意将他掩没。
闪着寒光的佩剑毫不犹豫的刺向凤眠。
林国的皇子都是习剑的,纵然是嘉鱼,也是习过,那种冷冽的剑意会透过手指,侵渗到身体的每一分,每一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之间会选择这么做,在过往的岁月中,他只是在欺骗自己没有恨意,没有恨过眼前的人带走了多娇,带走了他生命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可是,欺骗就是欺骗,不过是一层纸,而恨意却是一点一点沉淀下来,并没有随着欺骗而消失,时间而消散,在骨子里面生根,只需要等待一个适当的时机,便生长成参天的树。
多娇应当仍旧只是那个掀开帘子,朝他微笑的小妹妹,活在他的身旁。
凤眠只是安静的注视着嘉鱼,看着那柄剑落下,尔后如兽般撕裂开衣衫,静寂无声。
他是坦然的。
这种坦然将嘉鱼刺伤,他停了下来,将剑掷在地上,坚直如一道坟冢,埋葬灵魂。
嘉鱼命令到,你回来!
回忆太沉重了,沉重到他无法一个人承担下去,他需要有一个人站在他的身旁,陪着他,一起回忆,那样,他会好过许多。
对面而视,这几年的岁月并没有让凤眠有多少改变,其实可以说让他成长的身形更有男子的气概,而那种淡然的,甚至可以说是漠然的气质,带着淮阴的优雅与通达,也带着一丝嘉鱼所熟悉的味道,那种一直像雾一般萦绕在他身旁的味道。
你仍旧是这个国家的丞相。
我答应过一个人,永远不回去。他笑着,如果你想要什么,我在这里一样可以为你取得。那般的自信,咄咄逼人。
包括天下?
凤眠愣了愣,然后点头,包括天下。
嘉鱼推开门离去,阳光让他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其实凤眠从未曾离开过林国的宫殿,离开过佛光湖,离开过永錾塔,离开过他的身旁。
守在门外的妇罗看着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辉下,拖曳着长长的影子。
直至回到湛露斋时也是如此,单薄的,背向每一个人。
嘉鱼回过脸来,皱着的眉头没有松开,眼里透着一丝哀意,妇罗,怎么办,这花一直一直的落,止都止不住。一株秋海棠,洋洋洒洒的落着花。
落英虽然是美,可是落的多了就是愁了。
妇罗蹙眉,大概连根都已经烂了。
嘉鱼没有说话,他将花都摘了下来,这样的事情他从来不假手于人,凡事皆是自己动手,然后细细的,缓慢的开始酿造,等着那一丝甜腐的味道飘逸出来,萦绕在这宫殿的顶梁之上。
果然是烂了根。嘉鱼闻了闻酒香,然后肯定的说道,是一股腐味。
他凑到妇罗面前让她闻,妇罗摇头,她闻不出来,她从自三四年前开始就已经闻不出来酒的味道了,或者应当是这样说的,她自三四年前起便闻不出来嘉鱼的酒了。
可是嘉鱼看起来挺欢喜的,倒出来一杯,本应是微黄的酒表面却是浮起一层青光,鬼气莹莹。
断肠。
秋海棠本就是断肠花,酿出来的酒也只能叫做断肠。
喝下之后,嘉鱼便再没有早朝过。
那一年,夏天很热,与冬天截然相反。
灼热的天气,耀眼至眩目的阳光,让湛露斋的树都没有了影子,赤裸裸的反映着阳光,油绿颜色满是生气盎盎,可是嘉鱼的生命却是越来越单薄,单薄的像是被爆晒后的花,渐渐的稀薄消散,充斥着断肠那种甜腐的味道。
如果说月白色曾经将多娇的生命吸得干净,那么,他眼前的明黄,大概也是让他的生命慢慢慢慢,消磨殆尽。嘉鱼就这般缓缓的熬着,熬到秋日,断肠成了他浸淫骨子里面的另一种味道,慢慢的腐蚀肌骨之中。
凤眠将他手中的杯子拿了下来,他的脸上在淡漠之中混杂着疲惫,尘土的味道鲜活的出现了嘉鱼的面前。他是怎么进来的,是为什么进来,这些嘉鱼都没有问,他只是挽住他的肩膀,颈项,然后说道,帮我吧。
帮他重新站起来,帮他离开。
其实嘉鱼知道,这个皇位原本就不是属于他的。
凤眠抚摸着他的发,你永远是这个国家的皇帝,天下的君父。
嘉鱼瘦骨粼粼的手指紧紧抓在凤眠的衣服上,然后慢慢的放开。
霄皇太后匆匆赶到,她看到凤眠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惊讶,甚至舒了一口气,好像他本来就应当是属于这里,属于朝堂之上,像那个没有丝毫破灭的神话一般,重新成为这个国家的丞相。
凤眠游刃有余的解决着原本属于嘉鱼的各项大小事情,他与霄皇太后共同支撑起了这个国家的一切,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嘉鱼困扰,也没有事情可以让他停下手中酿酒的动作,众人习惯了那个没有皇帝却仍旧金光闪耀的皇座。
嘉鱼渐渐的好了,削瘦的脸颊丰盈起来,好像没有夏末那一场几乎要了他命的病一般,妇罗将所有的断肠都倒掉,她知道嘉鱼再也不需要这种酒了。
他们一如既往的生活。
嘉鱼爬上松树,看着手中的松果,鸟飞不出去了,只能囚在里面,振不开翅,他用柔软的丝将凤凰缠住了。
可是,妇罗,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嘉鱼看着妇罗,她其实才是一直真真切切陪在他身旁的解语花,无时无刻,秀美的脸庞上已留下岁月的痕迹,只是眼睛是往昔一般的,通透。
解语花往往是无语的,她自是知道有些话不用说,也不能说。
你多大了?
妇罗愣了愣,半晌才回答道,年前满的二十八。
二十八了……
嘉鱼也愣住了,然后才缓缓道,妇罗,我耽误了你。
皇上,皇上……,妇罗泣不成声,妇罗跟皇上一辈子,别赶妇罗走。
嘉鱼一笑,苦了苦,不能的,我注定是要走在你前面的。
妇罗掩住脸,皇上,多娇公主也不愿意看着你这样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从指缝里渗出来后,哒的滴在地面上,像落下春樱。
嘉鱼转头看着春樱,那种颜色像多娇曾经用过胭脂,柔柔自脸颊旁溢开,她不愿意?是她一手造成了如今的嘉鱼,如果不是她,嘉鱼不会走上皇座。
别哭了,妇罗,其实,那个位置,总有一天要还回去的。
嘉鱼笑着,然后侧头看向窗外。
最终,妇罗还是离开了他的身旁,很风光的嫁给了碌国公为正妻。
霄皇太后在他的请求下认了妇罗作义女,封为安清公主,有了这些,嘉鱼觉得妇罗往后的日子应当不错,一定会比现在好,她是玲珑剔除的人,娶了她的人应当会惜福。
于他来说,也是好的,喝的多了没有人再在一旁念叨。
嘉鱼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