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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的报纸隶属于一家上市公司,证券市场的分析师们老说他们的股票要跌,董事会于是要求经营团队裁撤人员,降低成本,给投资人一个不太难看的账面。美国报纸的品质是用金钱堆砌而成的,缩减成本的直接后果就是人员的裁撤、品质的下降。有被动被裁撤的,有主动离去的。主动离去者,如约翰,虽然不舍得,也还是走了。
每天早晨当他醒来的时候,他有时会怀念过去。他说,如果没有离开新闻界,他应该在报社撰写关于总统大选的专栏。
约翰说,他不是美国报界的个案。
过去两年来,记者编辑离开报界另谋出路,已成为美国新闻界的一个现象。具体有多少为报馆工作的记者编辑被裁撤,约翰也不晓得,他知道的是,他过去的同事同行中,有的去了更小更没名气的报馆,有的去了他们过去不屑一顾的广告公司做广告经理或者公共关系经理,还有的去了学校,和教授新闻采访写作的教员们争夺饭碗。
都是互联网惹的祸?
约翰的讲述让我想起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关乎报界萧条景象的记忆。
十天前,刚来华盛顿的时候,《华盛顿邮报》等美国主流大报的同行们就点点滴滴地谈到美国报界的萧条,或许是因为点点滴滴,我并没怎么在意。我以为,他们所谓的萧条,可能只是个别报馆遭遇美国经济危机的“池鱼效应”。
五天后,在明尼苏达州的明尼波利斯市,当地的亚裔新闻人协会设宴欢迎我们这拨东亚记者,闲聊间,一个供职于明尼苏达州最大的报纸Star Tribune的亚裔记者说,他们公司最近两年来很不景气,广告收入下降,编辑部不断裁员,先前驻美国东西海岸各大城市的记者纷纷撤回,该报当下刊载的全国性新闻,往往是《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之类全国性报纸供应的。
他将他们报馆的衰落归因于互联网的争夺。
正文 美利坚乱想(6)
2009…11…24 20:53:05 本章字数:1588
第二天,我们在明尼苏达大学新闻学院与四位明尼苏达州的知名记者座谈,他们不但是当地报纸和电台的知名记者,还是各自报社的中层以上管理者。Star Tribune的杜谢恩·保尔·德鲁说,对于正在进行的总统大选,他们抽调了一部分骨干记者拼合成一个特别小组,以应对裁员导致的人手不够的窘迫。但是,他们的总统大选报道只锁定在明尼苏达州境内,发生在外地的大选新闻,他们只好从美联社或者《纽约时报》购买。
尽管他们做了不懈的努力,仍然不能在互联网的压力下力挽狂澜。德鲁说,美国人的钱比过去少了,他们不可能像过去那样同时订几份报纸,而且也没有必要,同样的消息,他们可以从互联网上获取。
涌往互联网的读者卷走了本来属于报纸的广告份额。汽车之类的分类广告,喜欢投放到互联网而非广告主们过去热衷的报纸上。他们猜测,与日常生活关联的分类广告,有三成左右去了互联网。理由是: 互联网上的广告效果相对于报纸,除了物美价廉四个字,很难找到更为准确的字词加以描述。
广告跌了,纸张涨了。约翰说,一涨一跌,不景气是在所难免的。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年过花甲的约翰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报界,虽然心灵的某一个角落可能还有一丝丝不舍。
未来的新闻业可能会成为非营利产业
“报业的黄金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这是明尼苏达州公共广播电台的一位报人说的。我注意到,他吐出这几个单词的时候,语气中略带感伤。
他举例说,他看了昨天美国五六家大报对总统大选的新闻报道,很不满意,他推测美国报界的新闻品质正在下降。他担心,质量下降的新闻报道会不会反过来加速报界的衰落。
我接触过的当下四五十岁的美国报人,常常将20年前视为他们的黄金时代。曾得过大奖的明尼苏达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的一位讲师小姐说,20年前,她初入新闻界,有充分的时间去采访、去核实、去编辑、去校对,那时候,她们很少感觉到压力的存在。回头想想,那真是一个黄金时代啊。
和讲师小姐一起与我们讨论的当地媒体的一位新闻主任接茬说:“可惜,我们过去并未那么想。”
他好像颇为怀念过去的时光。
怀念过去的报人显然不止他一个。但是,怀念有什么用呢?
知道怀念没用的人,勇敢地踏入了新媒体。
10月21日中午,我在一个午餐会上和一位中年男子相对而坐。看上去50岁左右的他,曾是Star Tribune的股东。一年前,他募集捐款,创办了网上新媒体公司。他们有6个全职编辑,2个全职记者,40多个半职记者,他们计划到2010年实现盈亏平衡。
他说,直到两年前,办报还是一件赚钱的事情,情势的逆转发生在最近两年。更为麻烦的问题在于,人们将再也看不到报纸重新走向繁荣的一天。据他透露,他过去投资的一份报纸已濒临破产,股东们已无法分红。
午餐中,他最让我和我的同伴们震惊的一句话是:“未来的新闻业不可能成为赚钱的行当,而只能成为公益事业。”
正是基于这样的考量,他将自己创办的网络公司定位为非营利的NGO组织。他说,他的网上新媒体公司的资金来源有三个部分: 一个是会员自愿付给他们的会费;一个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广告收入;一个是公益基金组织给他们的捐赠。他说,最后一个是他们最为重要的资金来源。
他说,那些对传统报业失望的人们,希望网络新媒体之类的公司能够承担起推动民主、关心公共政策的重任。
依照美国人的观念,媒体与民主互为依靠,新闻媒体是民主体制中的“第四种权力”,运行良好的新闻界可以有效地监督立法权、司法权和行政权。
他说,在美国,类似的新媒体公司目前有五六个。他自豪地说,他们代表着新闻界的出路。
正文 十年一觉新闻梦(1)
2009…11…24 20:53:07 本章字数:1048
第十二章 十年一觉新闻梦
梦回头想想新闻江湖的点点滴滴,最值得珍藏的还是人,同事,同行,同仁,被采访对象,读者,出版商,他们是我行走江湖的伙伴,是我的老师和朋友,他们引领我做新闻道路上的圣徒,教我做人做事的道理,让我较早懂得驱除骄傲心,驱除虚妄心,常怀感恩心。
|置身于财富和权力之间的虚幻感
记者这个职业有什么好处?采访对象能给我们什么帮助?置身于财富和权力之间,我们常常生发虚幻感。如果我们不将采访当作交易,如果我们能够回归记者的职业本位,如果我们懂得“以友为灯,以己为靠”的道理,我们就会觉得,作为记者,作为媒体人,我们从采访对象那里已经得到了很多好处。我们不能太贪心了。
“富豪家的侄子”
“当灯光熄灭,嘉宾们相继而去,我还是我。”
这句话,是若干年前央视的一个朋友说与我听的。他说,他们每周每个月都能见到一群群高官,一个个富豪。整天活在权贵的世界中,而自己的生活却与权贵无关。虚幻感总是缠绕着他。
勾起我往日记忆,让我想起这句话的,是春节期间另一个媒体朋友的感慨。他说,他回农村老家过年,亲戚们说,他是做新闻记者的,交游广泛,人脉纵横,却对亲朋好友无甚助益,就连他的姐姐也对他颇多怨言。
我理解他的苦衷,亦能体谅央视那个朋友所谓的虚幻感。前些年,一个被虚幻感弄得疲惫不堪的媒体同事告诉我,他要离职去一家公司做公关经理,谈到理由,他引述了一个国外同行的话: 记者就像一个富豪家的侄子,可以在叔叔家的豪宅自由出入,但那里的一切与你无关。
回头看自己十年间走过的新闻路,虚幻的感觉同样有过。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行走在一个没有关系则步履维艰的世界中,你不可能不为社会现实所触动。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干一行吃一行,是转折年代的潜规则。利用手头的公共事务,谋一己之私利,在一个见识广博的记者眼中,实在是见怪不怪。于是,做记者的,也希望借助工作中结识的大小权贵,办点自己的私事。或许国外的记者会觉得这样的想法很不职业,很不高尚,可是,在中国的现实中,你很难不这样想。
想归想,真能仰仗工作中结识的权贵为自己谋私者,少之又少。一些难以考证的传闻表明,的确有少数记者利用他们在工作中结识的富豪和掌权者,迅速成为富豪阶层或者掌权者阶层中的一分子。然而,我相信,此类事例永远是个案,而非普遍现象。很多时候,很多记者,只能是想想而已。
正文 十年一觉新闻梦(2)
2009…11…24 20:53:08 本章字数:1163
事实上,越富的富豪,越高的高官,越不可能成为记者的朋友。当采访结束,当录像完毕,当文章见报,当节目播出,你和权贵的工作关系就此结束,他们继续在镁光灯前滔滔不绝,你继续在工作中柴米油盐。正如央视的那个朋友所说,当灯光熄灭,当他们离去,你还是你。
谁都喜欢生活在权力和财富的世界中,这是人性的弱点。生活在一个权力和财富高高在上的国家,置身于财富和权力的世界,却与财富、与权势无关,我们的虚幻,上帝也会同情。我们应该原谅我们的虚幻感,尊重我们人之为人的弱点,但我们必须意识到,虚幻是一种负面的、需要舍弃的情绪。
虚幻感源自我们对自己所从事的职业的错误认识。和做官经商一样,记者是一种职业。我们的职业成就首先是新闻层面的成就,而非官阶的大小、财富的多寡。当灯光熄灭,当嘉宾离去的时候,如果我们留下了优秀的新闻作品,如果我们因为高官富豪的到来,突破了新闻采访的瓶颈,刷新了个人新闻史上的纪录,他们还是过去的他们,而我们已不再是过去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