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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毫无逻辑性地梦见了梅祠。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薄暮的青青麦田里。夕光给麦地抹上了一层鹅黄的釉,溢出一层浪漫温馨之色。我和梅红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地嘻笑着跑进了祠堂。咦,这祠堂的地面怎么也变成了无垠起伏的麦地呢?全是这九曲回肠的沟沟渠渠。壕沟中细细流水清澈可闻,有一种沁人心脾的味道。我们俩纯白的裤子上溅满了碎泥。像满月窗前的宣纸上写着旧诗。墨痕的浓淡。抬头看去,祠堂的屋顶像苍穹一样壮丽又遥远,上面点燃着北斗七星一般排列成勺柄形状的红蜡烛。我说,怎么全走了样啦?我记得梅祠阴暗森严的布满了蛛网呢,那些蜘蛛仿佛死了,又仿佛是活的,挺说哪亍;褂心敲趴诘氖ㄕσ膊患耍棵泛煨Φ昧呈⒖频牟永茫檬种负莺莸卮磷盼业亩钏担庋喟舭。∷峙ね房戳艘幌滤闹芩担皇堑突⒆铀钦σ膊焕床渭游颐堑幕槔衲兀俊�
第88节:匕首(4)
梅红今天穿了件红衬底、印缠枝大碎叶牡丹的棉布褂子,袖子很短,钮扣是那种裹硬核、细针线拧起的,透着浓郁的北方乡间神韵。这种大俗大荤图案的棉布已很少见了,在农村往往用作新婚的棉被面子,喜气袭人。在深夜的省城,我常看到垃圾恶臭的一些隐蔽街角,横七竖八地睡着些进城觅活的民工,累得像一滩淤泥似地睡着了,他们铺开的肮脏棉被就印着这种图案。仿佛是时代的斑斓脓汁的恶疮。从高楼大厦间漏下的凄凉星光照着他们。原来,这图案在它簇新展开时竟是这么的美!又穿在我心爱的女人身上,裹着她新棉般被阳光晒爆了的肉体。我笑嘻嘻地说,我可不要闹腾的婚礼,没人来更好啊,我们悄悄地杀进洞房哦。我轻轻朝上吹了口气,那排成了北斗七星的蜡烛竟嘘地一下全灭了。整个祠内暗了下来,透出一种异常神秘的宁静。梅红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我说,这儿可比省图书馆的那些破书柜有气氛多了啊。梅红的脸腾地烧起来了,镜片后的眼睛闪出晶莹又溢满邪欲的光泽,她把手指压在嘴唇上轻声说,嘘,别说话,在祠堂里偷情可是大逆不道的事儿,搁在以前,要五花大绑扔进淮河喂鱼的。
我三下五除二地把她剥了个精光。像屠夫眼中的白猪。梅红那晚的乳房出奇地饱满,像蹩不住地要喷出又腥又甜的汁水一样。红艳艳的乳头像两点烧着的小小烈焰。我们忘乎所以地在麦地里做着爱,梅红毫无顾忌地呻吟着、尖叫着。我揪下一把青麦苗狠狠地堵在她的嘴里。她扑地一下吐出麦苗,大声说,你干吗非要压抑着我啊?我就要这畅快淋漓的嘛。我们赤裸裸身子底下的麦田像快速地流淌起来,我们晕头转向地旋转着。我的头发着火了。我的鼻子着火了,我的嘴唇着火了,我的双腿着火了。我的骨头也着火了。我大张个嘴喘着,浑身冒出瓦蓝的火焰和袅袅青烟。我抓起两大团污黑的泥巴涂在她着火的乳房上,她硬挺挺的乳头像泥中拱出的两粒红豆种子。她饱蘸的体汁在悄悄又异常猛烈地抽动着,发芽、含苞、爆裂。一地的麦苗也变成了幽幽燃烧的微火,她白暂的身子弓着、蜷曲着,又像是被烧焦了,她吐着异香的舌头舔着那火苗。“听说淮河边上有一种鸟,公的和母的,两个屁股时刻粘在一块儿,生殖器交缠着,一起往上飞,飞得好慢哦。”“那可真刺激。嘻嘻,鸟比人还烂呢”。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她全身一颤地一下子冲刺到顶点,我忽然感觉到自已的脚正一寸一寸地变成灰烬,我慌着叫道:“怎么啦,这到底是怎么啦?”梅红仍兀自紧闭着双眼,双臂像蛇一样纠缠着我的脖子。我们仿佛躺在离地面两尺多高的一堆浮云上,我一叫,哗地一下掉到地面上。
我睁开眼睛,吓了一跳。刚才巍然严穆的梅祠竟突然地成了一堆废墟。烧焦的瓦砾还冒着细细的黑烟,一些未死的小虫子像蜈蚣、蟑螂、蚯蚓、蚤、螳等等,没命地上窜下跳,发出唧唧的怪叫声。德贵叔家丫儿的尸体像截弯曲的黑炭。祠门口的三只石狮子呜呜地哭着,眼睛里淌下鲜红的泪水。星星照着这么惨白、亮堂,祠边被大火剥光了皮的一棵巨树像一具森严的白骨。刚才还逸青叠翠的麦苗刹那间全变成了枯草。乱石堆里隐隐约约地传出一阵阵凄惨的嚎叫,侧耳聆听,像是德贵叔家的丫儿。许多砖头上有暗红色的一片一片,我伸出手指摸摸,竟是未干的血迹。我们在残垣断壁间赤裸裸地躺着,梅红涂满黑泥的乳房上印着我凌乱的手印,她惊恐地抓起一件衣服盖上。
梅红哭着摇着我的右臂:“这是咋啦?怎么做爱也会把祠堂烧掉啊?我们闯祸了,爹会亲手宰了我的。”
我紧紧搂着她,强作镇定地说:“哪里是我们惹的祸!恨梅祠的人多着呢,天天在心里闷着咒它,咒过来咒过去,老天爷当真了。可能是老天爷用雷劈的吧。”
第89节:匕首(5)
“谁咒梅祠干啥呢?它又不吃人。”梅红说。
“不吃人?那这瓦砾中哪里来的这些人的骨头?”我指着废瓦堆说。梅红疯了似地用手去扒碎瓦石块,果然,滚出一片片的碎白骨和一个个骷髅。梅祠变成了盘丝洞。梅红啊地一声就晕了过去。
这时,突然有人从一堵还未熄火的断墙后闪出说:“恭喜啊恭喜。怎么结婚这么隆重的事也不招呼我一声啊?”。他身材魁伟,声音亮如洪钟,酱紫色的方形脸上深纹道道,发角已有些斑白。只是他很滑稽地在腰间勒了条皮带,穿着一套青绿挺刮的红卫兵衣服。他脸上溢着和蔼与慈爱的笑,右手却警惕地插在腰间鼓囊的枪壳里。
恍惚是王清举。我大吃一惊,醒了。
醒来时我的双手紧紧抠着床头的硬板,像惊涛骇浪中抓着一块救命的舢板,松开手时关节又酸又疼。指甲缝中都渗出了血,双腿僵硬地朝上挺着。梦中确是受惊不浅。这真是个怪异的梦哦。这也是我至今唯一一次梦见梅红。看看招待所的窗外,青光已现,黎明再临。又去拨省城梅红家中的电话,一次就通了。还未开腔,那头梅红的哭声就哇地传了过来。
我笨嘴笨舌地安慰着梅红,劝了半天,她才止住了哭。第一句话就问:“梅祠还在吗?”我的脑中嗡地一下像猛地遭到雷击,难道真有如此怪诞的事情,我们隔着千里之遥做了同一场梦?一层冷汗哗地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浑身刹那间凉透了。这是我一辈子遭遇的宿命气味最浓的三桩事之一。
“怎么这么问?”我声音颤抖着说。我攥着电话的手和斜靠在床头的身子也在忍不住地战抖。
“昨个傍晚我收到梅虎从乡政府招待所寄来的一个快件。是前天夜里写的。他说他要拼着杀头去烧梅祠。昨天一夜我就疯掉了,就是趴在桌上哭、砸东西,晕晕乎乎地刚醒过来,等天一亮,我就赶回瘫子村来。”
“别回来,梅祠已经毁了。我正要打电话告诉你呢,你家里怎么也拨不通。”
梅红硬着嗓子把梅虎的信在电话里念了一遍:“小红妹子:哥这辈子第一回给你写信,怕也是最后一回了。哥稀里糊涂糟蹋了大半辈子,日子过得不腥不臭的,什么事也干不好。又没啥文化,你千万别笑话哥。跟子孝叔瞎学的几个字,写得又不好。哥这几天犯了罪,被锁在乡里面。等写完信,哥就走了。
乡里要搬咱瘫子村的事,爹都跟你讲了吧。哥是一千个同意搬的,但又没胆子跟爹讲。讲了,爹也不会听。哥就认一个死疙瘩理,不搬就是年年遭灾,现在村里的人活下来哪个不是命硬?王乡长的心,哥是懂的,他也没啥坏心眼子。他还不是想救咱瘫子村的人?你说瘫子村是死是活,关他什么鸟要紧。哥已下了死决心了,今晚就去烧祠堂。挖树就要刨根,乡长这话是对的。祠堂要不烧,瘫子村的鬼魂就不散,上堤的人早晚还会往下跑。再说句窝囊话,村子搬掉了,祠堂还不是还得在水底下泡烂掉?
哥晓得要做咱梅家的千古罪人了。哥烧了祠堂后,就不想再活了。其实哥想活也活不成。妹子你千万要相信哥,哥没沾过公家的一分一厘钱一颗谷子,但哥做了好多愚蠢的错事。乡里讲了,爹跟我两个人挪用公款,都要把牢底坐穿的。哥拼了一死,爹也就没事了。哥想过了,横竖都是一个死了。哥早就想透了,这祠堂跟乡里就是个水跟火,乡里都说这祠堂是个地下政府,是隐形的政府,把乡里堵得慌,他们早晚要革了它的命。
还有一件事,妹子你一定要埋在心上。哥没出息,连根香火也没留下。就靠你多孝顺爹了。你以前回家,跟爹坐在一条板凳上,就是没啥话讲。你们有文化的人就是要多讲话。爹是最疼你的,最乐意听你讲话了。他老人家有时很伤心,总说小红子心里没他这个爹了,闷得慌。哥一想起爹以后没儿子送葬,就难过得要命。妹子,这事哥就托给你了。哥是自愿烧祠堂的,是自愿死的,叫爹千万千万不要找任何人报仇。以后每年清明节,别忘了给哥的坟上烧几个纸钱、热一壶烧酒、丢几个羊骨头。”
第90节:匕首(6)
梅红哽咽着念完信,又呜呜地哭起来。我问:“这信是你哥梅虎写的吗?你认得他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