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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温埠人。〃
〃啊,她住在月亮里。〃
爱华涨红了脸,〃她住美国波士顿。〃
罗四海瞠目结舌,没想到儿子交际网这样宽广。
过一会他才问:〃这位小姐……家里干什么?〃
〃她父亲是基督教圣公会牧师,姓刘。〃〃
罗四海面色稍霁,〃算是正经人家。〃
爱华跟着说:〃她在卫斯理女子大学修英文。〃
罗四海又提心吊胆,〃呵,我们配得起人家吗?〃爱华笑〃爸总是谦厚,我们罗家在温埠也算有点名望。〃
这话不算过份。
第12章
上个月,华汉堂差人送来一方牌匾,上书博爱二字。
何翠仙正在罗家做客,看到了,笑起来,〃好好挂起它,小心,小心,这是你们爹一半身家换回来的墨宝。〃两兄弟老听说老华侨顶力捐款支持革命,这番话可证实所传不讹。
当下罗四海问:〃刘小姐的父母可知道有你这个人?〃
〃我们正打算第二次见面。〃
〃唔。〃四海没有反对。
爱华放下了心。
〃有机会你也带她来见见我们。〃
呵,自由恋爱了,是有这个名堂的。
就在这个时候,爱华见到母亲自外边返来,气鼓鼓,不开心。
爱华是个孝顺儿子,立刻凑向前,〃妈,什么事不高兴。〃
罗四海也有点纳罕,他了解妻子性格。她不是那种多心小器小心眼的女子,相反,她十分懂得小事化无的艺术,这次是为什么生气?
只听得她清了清喉咙答:〃没什么。〃
爱华把脸伸过去,〃妈妈,把没什么说来听听。〃
他母亲被逗笑了,〃是没什么嘛。〃
爱华也知道母亲脾气,故先顾左右言他,把报纸摊开来,〃妈,有一只大船,叫铁达尼号,第一次航行就沉没了。〃
〃啊,行船跑马三分险。〃
〃妈妈,德国人同英国人打起来了。〃
〃同我们不相干。〃
〃还有,俄国也闹革命,想推翻沙皇尼古拉斯。〃
〃这沙皇是坏人吗?〃
〃妈,温埠快有钢筋水泥造的房子了。〃
半晌,爱华终于引得母亲开口。
〃我自教会出来,想去喝下午茶,同童太太二人,去到咖啡厅,谁知站了大半个钟头,硬是无人带座,不给我俩座位,后来,还是童太太机伶,说是嫌我们是支那人,不招呼呢,只得知难而退。〃
罗四海父子听了,一声不响。
〃唉,这种时候,不得不叫人想回自已家乡。〃
爱华缓缓站起来,〃妈,是哪家咖啡馆?〃
〃勃拉街的爱克米咖啡馆。〃
罗四海说:〃那原是白人地头,童太太怎么带你去该处。
爱华取过外套帽子,〃我出去一趟。〃
他母亲连忙说:〃你到什么地方去?〃
爱华笑笑,〃访友。〃
〃爱华,我不生气,下次不去那里就是了,你别多事。〃
爱华已匆匆出门。
罗四海抱怨道:〃你看你,他年轻,沉不住气,这回子一定是去找人理论,替你出气去了。〃
〃哎呀〃都是我不好。〃翠仙懊恼得什么似的。
〃在人家的地头生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下次有什么委屈,别对孩子们说。〃
翠仙提心吊胆。
她爱儿在天黑后才回来,笑嘻嘻,着无其事。
她趋向前问:〃怎么样?〃
爱华对母亲辩:〃下个月起,妈妈你可以天天同童太太到爱克米去喝咖啡吃蛋糕。〃
罗四海扬起一角眉毛。
〃不过,届时爱克米已不叫爱克米。〃
罗四海已明白个中巧妙,摇摇头,〃这孩子。〃
做母亲的犹自不解,〃叫什么?〃
〃下个月起,叫四海咖啡馆。〃
〃呵,你把它买了下来!〃
爱华直笑,〃我们的确需要一简勃拉街的铺位。〃
罗四海也笑,〃太太,劳烦你,以后光喝咖啡就好,千万别去逛百货公司,或是吃大菜,我们买不了那么多。〃
翠仙怔怔地,半晌问:〃我们那样有钱了吗?〃
只听得儿子轻描淡写答:〃那不算什么。〃
罗四海该次回乡,带着十几箱行李。
他对妻子说:〃小少离家老大回。〃
这句话对周翠仙,更加贴切。
回到家乡,她才发觉,家乡一切不变。
仍是一个没有自来水,没有电灯,没有瓦斯的家乡。
同她离开那日没有半丝不同,只是后园那株槐树粗壮了一倍。
呵,当中那甘多年,好似没有过过——周翠仙到镇上开小差偷偷溜了一转回来,她那嫂子因没人差使,就快要冷笑着出来派罪名给她了。
但是没有。
嫂子迎出来,恭恭敬敬说:〃妹妹你回来了,我们好生挂念。〃眼角还是精利地射向翠仙,打量她一身打扮,看看是否名符其实。
只见周翠仙一身外国衣着,一件呢大衣上镶着貂鼠翻领,真丝袜,皮鞋,手上戴着手套,手套外戴一只金手表,啊,那嫂子的表情不由得更加恭敬。
翠仙缓缓脱下手套,露出指上的宝石戒子,只有她较粗的指节出卖了她清贫的出身,但周翠仙并不意图隐满什么。
〃妹妹房间已经打扫出来了。〃
〃不用客气,我随四海住罗家。〃
留下无数礼物后,兄嫂恭敬地送他们出门。
回到屋内,那兄长讪讪道:〃没想到翠仙恁地慷慨。〃
那嫂子却忿忿说:〃没想到她会走起运来,这里不过是她九牛一毛耳。〃
周翠仙没听到这些评语。
第二天,他俩本来要到上海观光。
临出门,四海却想起来说:〃哎呀,我忘记约了一个人。〃
翠仙看丈夫一眼,〃那就取消行程好了。〃
〃不,我找个女眷陪你去。〃
〃我也不想去。〃
〃不,你去走走,闷在家里有什么好。〃
翠仙立刻会意,〃好,好,我去。〃
四海的确约了人。〃
他悄悄向包家走去。
到了目的地,抬起头,宛如雷殛,呆住。
哪里还有什么包家!只有颓垣败瓦,一片野草,一大群乌鸦聚集在棵秃树上,见有人来,哑哑拍翅飞起。
包家大屋居然已经倒塌,四海张大嘴,他手臂扶着那幢熟悉的墙,半晌作不了声。
墙只剩一半,现在,他可以轻易绕过它,到另外一边去,可是,园内亭子已经褪色,花木早已荒芜。
四海大叫一声,跑回家去。
他抓住弟弟问:〃包家怎样了?〃
他弟弟吃一惊,〃包家,什么包家?〃
〃河西边的包家。〃。
〃呵,他们,早分了家了,子孙跑到上海去做生意,大屋空下来,有一夜一场怪火,烧到天亮……多年前的事了,问来作甚?〃
〃有没有出人命?〃
〃大屋早已空置,无人受伤,火灾后有人偷偷去把砖地板一块块挖起,哎呀,地下都是融了的锡,足足几寸厚,原来包家最多锡器,那些人发了一注小财。
四海茫然坐下,那高不可攀的包家,怎么会有今日。
〃讲起来〃让我想,呵,对,包家儿子做生意不算十分得法--〃
四海又问:〃他们家大小姐翠仙呢?〃
大弟诧异,〃你怎么知道包家大小姐叫翠仙?我从来没听说过。〃这里边有什么文章?
四海沉默。
大弟也静下来,过一会儿,只搭讪讲些不相干的事:〃现在上海比起外国,一点不差,也有汽车、电影、无线电,不过人实在大多,地方实在太乱……钟家你还记得吗,外国打仗,他们做了罐头运出去卖,据说鸡蛋黄销路最好……〃
兄弟闲谈了一个下午,乐也融融。
傍晚翠仙回来,问四海:〃朋友见着没有?〃
〃没见到,〃四海无限惆怅,〃这辈子大抵都见不到了。〃
〃你这辈子还早着呢,〃翠仙说,〃况且,你这样牵记他,比见到还好。〃
在四海记忆中,包翠仙永远是个小姑娘,其实算实际年龄,她比他还要大两岁。
半晌他问妻子:〃对上海印象如何?〃
〃像一个极大极大的马戏班。〃
〃阿,这么奇突?〃
翠仙笑,〃你知道我是乡下人,我不懂得形容。〃
四海忽然留意到,〃你大衣上怎么多出一条缝子来。〃
翠仙低头一看,〃哎呀呀,扒手,扒手割开我的口袋。〃伸手一摸,〃钞票全不见了。〃
四海笑,〃损失可惨重?〃
〃没多少钱,只是,什么时候下的手?竟茫然不觉,真是高手。〃翠仙也笑。
〃放着你这种洋盘不下手,没天理。〃
夫妻俩嘻嘻哈哈,并不把这种事放心上。
第二天,四海才起身梳洗,就有客人来探访。
是两个年轻人,一脸笑容,西式头,中山装,一进门来便自我介绍:〃我叫陈奇芳,他是罗伟真。〃
罗四海请他们坐下。
〃四海先生,你关照的事我们已经调查过了。〃
四海马上留神。
〃遍寻不获庞英杰这个人。〃年轻人摇摇头。
四海有点失望,每当失意事来,他总是份外沉默。
过一会他说:〃也许化了名。〃
〃也没有照片中那个人。〃
四海无话可说。
过一会儿,罗伟真却笑说:〃四海先生,你要寻访的另一个人,却有下落。〃
四海又喜悦起来,〃他在哪里?〃
罗伟真忽然不好意思起来。
四海说:〃不要紧,你讲好了。〃
〃他在上海一个小赌档里做……主持,我们同他说,罗四海正寻访他。〃
〃他怎么说?〃
〃他很高兴,问及四海先生近况,可是他随即扬扬手,说不必相见了,我们留下了你在外国的地址。〃
四海抬起头,〃呵,劳驾你们了。〃
〃哪里,四海先生是我们老朋友。〃
四海问起:〃你俩跟谁办事?〃
〃我们直属宋理事长。〃
〃最近情况怎么样?〃
〃盟会,统一共和党、国民共进会、国民公党及共和实进会将合并,政纲包括促进政治统一,发展地方自治,实行种族同化,还有,注重民生政策,维持国际和平。〃
年轻的声音激昂起来。
罗四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