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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并不如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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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到客厅去。罗隆基见到我,便说:“小愚,我和你父亲正在谈论卢蒙巴呢。我很遗憾活到今天,如果(19)33年被老蒋派的特务一枪打死。你的罗伯伯就是英雄,和今日的卢蒙巴一样。”父亲坐在一侧,只是笑。
一说到英美以及欧洲国家的政事,如蒙哥马利访华,戴高乐当选总统等,罗隆基尤其兴奋。记得肯尼迪竞选获胜的消息传来,他骄傲地对我说:“小愚,你知道吗?肯尼迪和我是同学。”
他见我惊讶的表情,慨然道:“别看我现在是这么一副倒霉的样子,遥想当年,你罗伯伯在清华读书就很出些风头。五四运动时,我是清华学生的领袖人物,有‘九载清华,三赶校长’⑾的故事。从英美留学归来,也神气得很哪!冻勘ā飞绯ぜ妗兑媸辣ā分鞅剩乖谀峡谓蹋搅拘∑荡┧笥诰┙蚨恰=槭胛业辈砍ぃ以诼礁补巍T诠谖业呐笥严衷诙汲闪擞遗桑晌业耐Ш脱诠舛己芰瞬黄稹7颜寰褪瞧渲械囊桓觥!?
罗隆基走后,我问父亲:“罗伯伯当年真的神气吗?”
父亲点头称是。
“那你们为什么合不来呢?”我又问。
大概是看我对大人之间的事兴趣甚浓,父亲有一次在饭桌上,细说起来:“我和努生的矛盾,基本上没有因为个人私事,大多出于见地不同和民盟的具体事务。加上他争强好胜,度量狭小,讲话有时又尖酸刻保所以,民盟的人都知道,我俩一见面就吵。但是长期以来,我容忍了他,原因有这么几个。一是觉得中共比较信任我,有了这个前提,我应该团结他。二是老罗和他周围的一些人,如曾昭抡,潘光旦,你说他们是英美派也好,讲他们搞小集团也罢,但有一条无法否认的事实,即他们是中国为数不多的高级知识份子。努生对你说‘他的同学和学生都很了不起’,并不是吹牛皮。中国搞建设,民盟的发展,都离不开这批人。我通过努生能联络他们。三平心而言,中共对老罗的使用,多少有些屈才。他博学强记,精通国际政治和西方法律,又有雄辩之风。连沈衡老都说过,谁要查询法律程序问题,不用翻书,去问努生即获答案。象这样一个人,偏叫他去管木头。如果说,外交部部长是周恩来,老毛让罗隆基去当个次长,又有何不可?再说,苏联老大哥就那么好?英美就那么坏?我看未必。只要我们与英美不处在战争状态,叫努生这样的人去拉拉关系,做做工作,对国家总有利吧!卢布是钱,美元也是钱。——有了这么三条原因,我和老罗尽管摩擦不断,但还能共处。特别是任命他为森工部长后,我觉得中共对他的看法有所改善,我对他的态度也就主动缓和了……”听了父亲这番话,我对罗隆基的好感有增无减。
几年前,看到一个上海作家写的文章。那里面说反右运动中,最让罗隆基伤心的人有3个。他说错了,最让罗隆基伤心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浦熙修。父亲和他谈论反右的话题,如若涉及到人,罗隆基便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浦熙修,表情伤感,语气也伤感:“你们可知道,浦熙修为了自己生,不惜要我死呀!把床笫之语,也当做政治言论,拿到大会上去揭发──‘高饶事件是共产党内部的宗派主义’‘什么场合都喊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听多了,便觉肉麻。’‘匈牙利事件发生后,苏联出兵是明显的干涉别国之内政,社会主义阵营宁可失掉匈牙利,也比苏联出兵好。’‘文艺为什么只有工农兵方向?’等等。她在新闻界的批斗会上揭发我的事情,可以讲,是条条致命呀!难怪孔老夫子要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父亲劝罗隆基对浦熙修的翻脸,也要看开些,劝解道:“努生,首先是你连累了她,再加上来自外部的许多压力,她才迫不得已同你翻脸。我想,她的心里并不好过。”
“你说连累,那么你不是也连累了健生。外部的压力对李大姐小吗?她怎么不同你翻脸呢?浦熙修出卖我,只不过保住了一个全国政协委员的身分,还是划了右。何苦呢!”罗隆基有点激动,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瞪得很大。
母亲则告诉他:“运动到了紧张阶段,上边也派人找我谈话,说应该为自己今后的前途着想了。要‘远看刘清扬⑿,近学浦熙修。’赶快和章伯钧划清界限,揭发他的问题。我说我封建思想严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心甘情愿和伯钧一起当右派。”
提起“10年亲密的朋友”,罗隆基悻悻然,又怅怅然。
父亲怕他因情而伤身,便讲了句哲言:“最亲密的结合,本是对立物的结果。”好让他想通看透。
母亲为了帮他解开心中的疙瘩,便说:“老罗,浦熙修固然负你,可你不是也曾负人吗?这样去想,心里头或许会平衡一些,好过一些。”
罗隆基仰靠沙发,眼望天花板。思索片刻,道:“说起负心,我亦有之。一次,我与史(良)大姐约会。到了很晚的时候,才想起来那天是刘王立明的生日。我赶忙跑去打电话,她不接,便立刻跑到她家。进了客厅,就见立明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把剪刀,在剪一块衣料。我走近细看,才发现她在流眼泪,而那块衣料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我去扶她,拉她,请求她从地板上起来。她不肯,一句话不说,也不看我,只是剪,剪,剪。我没有办法了,也坐在地板上,陪她,看着她慢慢地把衣料全都剪成一绺一绺的细条。”
话说到此,罗隆基不禁叹息道:“李大姐,这就是我的负心之举,而它怎么能与浦熙修的揭发相比呢!”
随着他的叙述,在我脑海里呈现的是美国默片里情人吵架斗气儿的一个动人场景。我长大后,也和男人闹过别扭,自己很想学学这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做派。可涵养功夫不行,浪漫情调不够,是学不来的。
得意喝酒,失意喝茶。罗隆基每次登门做客,母亲都特别厚待他,给他拿最好的烟,沏最好的茶。他有时自备进口的雪茄,抽起来,满室盈香。一次,他来家闲谈。接过母亲递来的清茶,暖润之气随着沸水中荡漾的叶片,飘散而出。罗隆基双手握杯,道:“李大姐,你有没有妹妹呀?如果有的话,就介绍给我吧!”
母亲真有妹妹,是个堂妹。我和姐姐管她叫大阿姨。她女师大毕业,后嫁给了北京大学一个哲学教授。不知是谁不能生育,二人始终没有孩子。在陪都重庆,大阿姨领养了一个极漂亮的男孩。然而,这个孩子最终也没能维系住婚姻。抗战胜利了,他们也分手了。大阿姨从此过着独居生活,终身从事幼儿教育事业,她领导的中央财政部幼儿园,屡受表彰。1958年,看着母亲划为右派,她非常痛苦。一个寒夜,她把所有熟睡的孩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服毒自荆她的死,平静凄美。人躺在床,写字台上放着一支高脚玻璃酒杯,内盛喝剩的莱苏儿水,一个咬了几口的鸭梨,几张旧照。照片全是她和哲学教授及漂亮男孩的合影。
“老罗,本该我去死,是她替了我!是她替了我。”母亲讲到这里,已是泪水潸潸。
话头是罗隆基提起的,听到的竟是这样的一个故事。眼眶湿润的他,不知该如何安慰母亲才好。
父亲爱看戏,尤喜地方戏。我从事戏剧研究,最初的兴趣是他培养的。(一九)57年以后,父亲失去了在怀仁堂看戏的资格。全国政协有时也搞些晚会,父亲去了几次,便不大去了。他说:“里面都是熟人,何苦去讨白眼。”于是,决定自己买票,上戏院看戏。
父亲出入有汽车,跟随有警卫,加之衣著举止及做派,总还有点“首长”的架势,进了剧场,就挺招眼。不认识的观众,以为是首长,要看看;知道右派面目的观众,就更要看看。尤其是幕间休息,不少观众站在他的面前,指指点点,眼睛直勾勾地瞧着。每逢这个时候,父亲很觉尴尬。即或如此,我陪着他,还是看了不少戏,如福建莆仙戏《团圆之后》、黄梅戏《天仙配》等。
父亲问罗隆基:“怎么很少见你看戏呀?”
他对我们说:“成右派以后,我进过剧常先头还没有注意,然后就感觉情况不妙。发现我在看戏,可别人都在看我呀。前排的观众扭过头瞅,后面传来问话──哪个是罗隆基?我索性起立,转身面向大家,挥手喝道:‘你们看吧,看吧!我就是罗隆基!’这一下,倒很有效,剧场顿时安静,人家不再看我,大家都去看戏。”
他的话,引得一家人大笑不止。
我想:这样的举动,父亲是不会做的。它属于罗隆基。
一次,我去听张权独唱音乐会。在音乐厅里,我看见了坐在后面的罗隆基。人很精神,穿着笔挺的米色西服,手持粉色的唐菖蒲。在旁边的是赵君迈⒀,一副中式打扮,象个跟班。张权每唱一首歌,罗隆基都鼓掌。字幕打出“休息半小时”,他立即起身,双手捧花,走向太平门,这一路非常惹眼,他却毫不在意。当我再看见罗隆基返回座位的时候,他手上的那束花没有了。
几日后,罗隆基对我提及那场音乐会,说:“我去,是为了张权,不是为了音乐。她与我是朋友,同是留美的,又都是右派。她的丈夫还把一条性命,丢在了东北。舞台上,观众只是觉得她神采依旧,无人念及她的人生坎坷。我到后台去送花,用英语说:‘祝贺你能在北京开音乐会。今晚的你,非常美丽。’她连说thank you。可是当我问:‘生活可好?’的时候,她的眼圈立刻红了。人呀,没有经历生的一番苦,便不能了解心的创痛。”
显然,那束粉色唐菖蒲,他是用心准备了的──为了往昔的友谊,为了共同的际遇。我想,象这样的举动,父亲也做不来。它属于罗隆基。
(一九)59年的夏季,毛泽东在庐山搞起了反右倾运动,在党内挖出了个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反党集团。公报刊出,父亲和罗隆基很感突然。因为降职以后,耳目闭塞,他们和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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