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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里闪亮了一下,但还是说不要。他不想自己在她眼里成为一个急于想知道她的所有秘密的人,好像他扒在门缝里看她,这种形象是很丑陋的。
但这样的前提是,他必须向她撒谎。
以后,他会越来越发现,他们之间的这种感情,是和撒谎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这使他有些吃惊。就是以前他和小菊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对她撒了谎,那是他准备和她分手时。可是他和卜梅才刚刚开始啊。那么撒谎和真诚,它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因为他觉得在卜梅面前,他的撒谎并没有损害他的真诚。也就是说,有时候他们必须隐藏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和事情的真相。比如她老是问他,你刚才想我了吗?你爱我吗(以后他也会越来越发现她喜欢问这些大而无当的问题并且对此纠缠不休)?她喜欢把“想”和“爱”这些很大的东西落实到非常具体的时间上,这让他很为难。因为有时候,他的确没有想她,甚至并不爱她。比如她反复追问唠叨不休的时候,在商场里故意把一件衣服试来试去的时候,故意说刚才和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个男人在她屁股上掐了一把的时候。她在他面前脱得只剩下内衣,问他她的身材好不好,结实不结实,胸脯是不是比那个叫小菊的乡下姑娘更丰满和有弹性。这时他便有些后悔把他和小菊的事情告诉了她。毕竟小菊是无辜的,他觉得她欺负了小菊。但他又不能不回答她说,她的身材很好,胸脯比小菊丰满和有弹性多了。说完他很内疚。因为这时不是她一个人在欺负小菊,而是他们两个人在欺负小菊。
他感到奇怪,不知怎么回事,他有时候会想起小菊来。
他想他是个矛盾重重的人。
房间的地板都已经铺好了。好像是换了一间房。卜梅小心地从房子这头走到那头,跟小女孩似的充满了新鲜和好奇。她对他说,你是多么能干啊,凭你这双手,不愁没有饭吃。她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她胸前,手指顺着蓝色的静脉血管上溯,摸到了他的心脏。她还佩服他的心窍和聪明的大脑。她说,我该付你工钱了。他说,好啊。他们都笑了起来,他们很默契。他想如果他说不用付了,她一定会瞧不起他。一个人,怎么会不尊重自己的劳动呢?可如果她不付,那也不像话,好像他们的身体和报酬之间存在着某种不明不白的交换。
她把他的工钱用他的名字存在一所银行里,她说,留着给你娶媳妇。他笑了笑。她忽然扑过来,扯着他的衣领,说,你说呀,留着给你娶媳妇,是不是?她手上的尖锐部分把他的脖子弄痛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动还是该恼怒,于是他又感动又恼怒地说,是你说留着给我娶媳妇,我又没说。她说,那你不准备娶媳妇了?他赌气似的说,不娶。其实他还想说,要娶就娶卜梅。他知道她想他这么说,可是她刚才把他的脖子弄痛了,他就故意不说。她笑了,说,我知道你还想说,要娶就娶卜梅,是吧?她忽然眼圈一红,说,那我就等着你来娶我。
刘手的眼圈也红了。他把她抱离地面,像第一次抱着她那样,很久很久不放她下来。他感觉卜梅的身上似乎有着某种魔力,哪怕她有时候使他不耐烦,但她马上又使他更加喜欢她了。她像是一个漩涡,在他面前不停地旋转,虽然充满危险,让人晕眩,但它是那么美,那么让人欲罢不能。
昨天,她跟他说,她迟早会跟丈夫离婚的,她要他娶她。于是他觉得他们的关系再次发生了质的变化。可是他怎么娶她呢?难道要把她娶到乡下去(如果他真的把一个城里女人娶到乡下去,不知道多风光呢,爹娘在坟里大概会笑醒过来)?她笑起来,说道,不是她要嫁到乡下去,而是他要“嫁”到城里来。她说,这套房子是她自己的房产,她丈夫的房产在另一处,她和丈夫在经济上是彼此独立的,AA制。等她和丈夫离了婚,他就可以住过来,他们马上就可以结婚了。她左一口我丈夫右一口我丈夫,他听了有些不舒服。还有一次,他们正在做爱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他一听就知道是她丈夫打来的。她在电话里撒娇,老公老公的,叫得欢。挂了电话,她跟他说,这个时候不能让他起疑心。他说,在结婚之前,我是不会住到你这儿来的,我还继续在租的房子里住。他又说,以后我们也实行AA制,房子还是你的,我不要。他不想日后别人说他占了什么便宜,或者把他当作故意占便宜的人。然而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她真的是个一无所有的城里女人,他会爱她、答应和她结婚吗?但他又只能那么说。或许,因为她有,他才故意视而不见。
他想,如果那样,他还真的出乎意料地成了省城里的人呢。
她丈夫龙运良再次出现的时候,刘手正准备离开。龙运良打量了一下房子,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总算跟他点了点头。不过睡了人家老婆,刘手毕竟有点心虚,龙运良的傲慢倒使他的良心得到了某种安慰。刘手把东西收拾好,跟他们告别。他注意到,龙运良拎回来许多东西,今晚肯定会和卜梅在一起过夜。虽然卜梅说他们已经没在一起过夜了。她说,即使以后他们在一起过夜,她也不会让他碰她的,她已经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了。他想她真的会做到这一点吗?他说,你自己决定吧,你们还是夫妻,我也不好说什么。她倒好,说他不在乎她,不爱她了。为了表示他爱她,他只好说,那好啊,如果他要和你睡觉,你就用牙咬他,用脚踹他;如果他再坚持,你就报警吧。她这才破涕而笑。说实话,他根本不相信她的话。不相信她和她的丈夫睡在同一张床上什么都不会发生。他已经感觉到她在那件事上其实是很主动的。她对男人有一种天生的追逐的欲望。看到她喜欢的男人,她便有些难以自制。他想说不定她丈夫是因为受不了她的这些才和她关系不好的。当然也许是因为她丈夫在那方面不能满足她。听说现在城里有很多人就是因为这一点才夫妻不和的。这要在他们乡下简直会被人笑死。他们第一次在一起时,她激动时竟哭了起来,一副久旱逢雨的样子,眼睛和嘴巴好像挪了位,他看着有些害怕。等激动过后她的脸才恢复原样。他过了好久才敢再抬头看她。那次他们去买材料,在路上碰到一个穿着很酷的男人(不过是理着平头,衣服花里胡哨),她竟发了好一会儿呆。不过这也没什么,碰到漂亮女人他也会多看两眼的。真的,他现在不在乎她晚上跟不跟龙运良睡觉。他不会为此痛苦和嫉妒的。
她把他送到门口,以明显是说给龙运良听的口气说道:小刘,这好几天辛苦你了,好走啊,有空来玩啊。一边用眼睛向他示意什么。他故意装作没注意到她的目光的样子,淡淡地朝那间他刚刚装修了地面的房子挥了挥手。
此后她经常到他租住的房间里去找他。他们都有对方的电话号码。有时候,她叫他到她那里去,他没答应。他觉得,这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如果碰到了她的丈夫,那就没什么意思了。经他装修了的房间,现在又弥漫着她和她丈夫的气息,说不定他会在床单上发现她和她丈夫的痕迹。他说,到我这儿来!一定要来!于是她马上就来了。每当他用那种命令式的强硬的口气跟她说话,她不但不生气,反而显得特别兴奋。她喜欢咬他。他的肩膀、手臂和胸膛上都有她咬出的深深的牙印。有一次,他被咬痛了,生气地把她一推。她说,不咬你,我怎么爱你啊!你不知道,爱你而不能咬你,是多么的难受!看他气还未消,她便怯生生地说道,要不,你也咬我吧?他就真的张嘴咬了她一口,她嘶嘶地吸着气,很满足的样子。她的样子又刺激又吓人。后来她又要他舔她,他不肯,坚决不肯。
似乎是因为她的缘故,现在,房东对他态度好多了。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女房东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她的背影,大概是见她很久还没下来,她就上楼去敲门。女房东提醒他说,不要留外面的女人过夜。第二次,他刚出去买了一点儿东西回来,就看到卜梅在和女房东用这座城市的方言亲热地说着话了。她嘴上甜甜地叫女房东阿婆,倒要把他冷落在一边了。他上楼后,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上来。每次走的时候,也不忘了和那个老巫婆似的女房东打招呼。但他是怎么也学不会那种方言的。他觉得它难听死了。可不会说方言,就永远有一种外来人的感觉。所以有时候,他也跟在她后面说几句。有一次,他和她在不远处的杂货店里买拖把和塑料桶,那个开店的女人说他们很般配。
她说,你听到了吗?那个人说我们很般配呢。
他说,那当然,本来就是嘛。他是一个民工,可居然有人说,他们很般配,难道他已经脱胎换骨了?
她到他这里来得越来越频繁了。她说她已和丈夫完全分居了。她说,法律上规定,分居两年以上,就可以算自然离婚了。她说,跟你在一起,两年是很快就可以过去的。她说她已经请人把她房门上的锁换了,龙运良进不去了。从此她不再说“我丈夫”,而是直呼“龙运良”这个名字了。刚听到她这样的称呼,刘手被感动了,他的眼睛有些湿润。她看到了这种湿润,于是她的眼睛也湿润了。有一段时间,她下了班就直奔他这里而来。她等他回来。然后他们一起到外面吃饭,逛街。刘手心情舒畅,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他的业务也很好,赚的钱他爹娘一辈子也没看过那么多。虽然有时候刘手心疼他花出去的那些钱。比如吃饭,为什么不可以自己弄点呢,他都准备买煤气灶了。即使不愿自己弄,吃快餐也行,没必要下馆子啊。点的那些菜都是钱多分量少,华而不实。但她说,现在,谁还愿意自己做饭啊,只有那些下岗没事做的人才天天闷在家里做饭。你看看,每到吃饭的时候,哪家饭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