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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有几分兴奋。他把拳头握了一下说了一句粗话,对自己说,别急,马上要知道事情的结果了。真的,他已经很累,已经什么也不需要,不需要爱情,不需要钱,不需要她,甚至不需要这座城市,他只要一个结果,不管那是个什么结果。所以这时他一点儿也不懊恼,一点儿也不愤怒,只是像终于得到了解脱似的松了一口气。
但真的是那个结果吗?他又不甘心起来。他已经差不多身无分文,是个穷光蛋了。他挣的钱都已经被他们挥霍掉了,真的,他感到不仅仅受了欺骗,更重要的,是侮辱。所以他想对这个结果视而不见。他故意说服自己这不是真的,他一定误解了她。至少,他要离那个结果更近些,把它看得更清楚些。不然,他的心不会彻底地死。
可他没办法离它更近。楼下的安全门挡住了他。这时他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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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对他的嘲弄。作为装修工他给人装过不少安全门,现在它把他挡在门外,挡在彻底的真相之外。着急使他的喉咙一阵阵发热。去按门上她的楼层号码?她会问,是谁?那他怎么说?他只好伺伏在一边,等着里面的人出来或外面的人进去。等了好一会儿,果真有一个人要进去,掏出钥匙开门,他跟在那个人的后面,那个人把门打开,自己进去了却不让他进去。他说,请让我进去。那个人打量了他一眼,说,你是干什么的。说完,理也不理他径直上楼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人要出来,这回他乖巧了许多,听到有人下楼,忙跑到门边去,也装出掏钥匙开门的样子。谁知那个人见有人开门,就站在那里不动了,见他鼓捣了半天也没把门打开,才过来开门,一边开门一边看了他一眼。他忙说,谢谢,我找错钥匙了。他从门里挤了进去,听到了它在身后关上的吧嗒声响。
他已经到了她的房间门口。他再次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它像乡下油榨坊里的撞精在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胸膛里空空如也,头有些发晕。她房间里的灯光从门的上方射了过来,伴随着灯光的,是隐隐的说话声。他听到了拖鞋拖来拖去的声音。她和一个男人调笑的声音。他的心,又发烫,又发冷,像烧红的铁刚淬进水里时的样子。他正要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得更清楚些,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了踢踢踏踏嘈杂的脚步声,强烈的光柱从下面直射上来,还有棍棒的碰击。他想躲避可已经来不及了,手电筒强烈的光柱一下子把他顶在墙上让他不能动弹。他感觉自己的衣领被揪住了,胳膊也被揪住了,什么地方还莫名其妙地挨了一拳。他刚想反抗又挨了一拳。他听到一个声音说,我知道这家伙不对头,就故意让他进去,然后把门反锁了,果然!
这时,他看到她的房门开了。她和一个男人的脸像两朵花从门里挤了出来。他挣扎着回过头。那个男人他不认识。
刘手被抓住的时候,已是三个月之后了。这之前,他因有盗窃嫌疑被派出所莫名其妙地拘留了十五天。出来后他一直在寻找机会报复。他买了一把刀子藏在怀里,但他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卜梅好像是躲起来了,他根本找不到她。她的窗户里已经没有灯光了。在不断寻找的过程中,他想他是不是该让内心的愤怒平息呢?值不值得和她这么计较呢?他清楚地知道,其实是不值得的,他的生活完全可以重新开始。但他一定要教训她,找到她,跟她同归于尽。他脑子里整天想的就是这件事。他白天四处寻找,间或打点短工,回来倒头便睡。找到她,成了他唯一的梦。因为有了新的目标,他睡得踏实而安详。他西装革履,根本没人认为他是一个民工。所以当他终于在省城那家著名的大商场的电梯上看到正在那儿扶梯而上的卜梅时,卜梅也眼里一亮。她甚至还想朝他笑一笑,好像要再次勾引他,让他们的故事重新开始。但他手脚很快,没等卜梅想好是逃跑或喊救命还是朝他媚笑,他已经毫不客气地让刀子从她柔软的身体穿了过去。真的,他从不知道刀子穿过一个女人的身体是这么的轻盈柔软,好像切开空气。一片混乱。
他对前来抓捕他的公安说,我一直在等着你们。
后来审讯员很奇怪,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来自首?
他说,自首会减刑,我不想减刑。
他又说,我处心积虑地找了她几个月,把她杀了又跑去自首,你们居然也相信?
原载《莽原》2006年第6期
原刊责编 杨雪芹
本刊责编 黑 丰
作者简介
陈然,男,1968年生。江西湖口人。已在全国数十家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二百余篇。著有短篇小说集《幸福的轮子》(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长篇小说《2003年的日常生活》。作品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新华文摘》等刊物转载并入选多种年选。现为江西省文联杂志编辑。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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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张灯结彩
田 耳
老黄每半月理一次头,每星期刮两次脸。那张脸很皱,像酸橘皮,自己刮起来相当麻烦。找理发师帮着刮,往靠椅上一躺,等着刀锋柔和地贴着脸上一道道沟壑游走,很是受用。合上眼,听胡茬自根部断裂的声音,能轻易记起从前在农村割稻的情景。睁开眼,仍看见哑巴小于俊俏的脸。哑巴见老客睁开了眼,她眉头一皱,嘴里咿咿呀呀,仿佛询问是不是被弄疼了。老黄哂然一笑,用眼神鼓励哑巴继续割下去。这两年,他无数次地想,老天爷应是个有些下作的男人——这女人,这么巧的手,这么漂亮的脸,却偏偏叫她是个哑巴。
又有一个顾客跨进门了,拣张条椅坐着。哑巴嘴里冒出咝咝的声音,像是空气中躜动的电波。老黄做了个杀人的手势,那是说,利索点,别耽搁你生意。哑巴摇摇头,那是说,没关系。她朝后脚跨进店门的人努了努嘴,显露出亲密的样子。
老黄两年前从外地调进钢城右安区公安分局。他习惯性地要找妥一家理发店,以便继续享受刮胡须的乐趣。老黄到了知天命的年纪,除了工作,就喜欢有个巧手的人帮他刮胡须。他找了很多家,慢慢选定笔架山公园后坡上这个哑巴。这地方太偏,老黄头次来,老远看见简陋的木标牌上贴着“哑巴小于理发店”几个字,心生一片凄惶。他想,在这地方开店,能有几个人来?没想到店主小于技艺不错,回头客多。小于招徕顾客的一道特色就是慢工细活,人再多也不敷衍,一心一意修理每一颗脑袋,刮净每一张脸,像一个雕匠在石章上雕字,每一刀都有章有法。后面来的客人,她不刻意挽留,等不及的人,去留自便。
小于在老黄脸上扑了些爽身粉,再用毛巾掸净发茬,捏着老黄的脸端详几眼,才算完工。刚才进来的那年轻男人想接下家,小于又努努嘴,示意他让另一个老头先来。
老黄踱着步走下山去,听见一阵风的蹿响,忍不住扭转脑袋。天已经黑了。天色和粉尘交织着黑下去,似不经意,却又十分遒劲。山上有些房子亮起了灯。因为挨近钢厂,这一带的空气里粉尘较重,使夜色加深。在轻微的黑色当中,山上的灯光呈现猩红的颜色。
办公室里面,零乱的摆设和年轻警员的脚臭味相得益彰。年轻警员都喜欢打篮球,拿办公室当换衣间。以前分局球队输多赢少,今年有个小崔刚分进来,个头不高司职后卫,懂得怎么把一支球队盘活,使全队胜率增多。年轻人打篮球就更有瘾头了。老黄一进到办公室,就会不断抽烟,一不小心一包烟就烧完了。他觉得烟瘾是屋子里的鞋臭味熏大的。
那一天,突然接警。分局好几辆车一齐出动,去钢都四中抓人。本来这应是年轻警员出警,都去打球了,于是老黄也得出马。四中位于毗邻市区一个乡镇,由于警力不够,仍划归右安区管理。那是焦化厂所在地,污染很重,人的性子也烈,发案相对频多。报案的是四中几个年轻老师,案情是一个初三的学生荷尔蒙分泌太多,老去摸女学生。老师最初对其进行批评教育,要其写检讨,记过,甚至留校察看。该学生性方面早熟,脑袋却如同狗一样只记屎不记事,胆子越摸越大。这天中午,竟爬进单身女教师宿合,摸了一个在床上打瞌睡的女老师。女老师教音乐的,长相好,并且还没结婚。这一摸就动了众怒,男老师直接报了警。
人算是手到擒来。一路上,那小孩畏畏葸葸,看似一个好捏的软蛋蛋。带到局里以后,他态度忽然变得强硬,说自己什么也没干,是别人冤枉他。他嚷嚷说,证据呢?有什么证据?小孩显然是港产片泡大的,但还别说,港产片宣扬完了色情和暴力,又开启了一些法律意识,像一个神经错乱的保姆,一勺砂糖一勺屎地喂养着这些孩子。小孩却不知道,警察最烦的就是用电影里趸来的破词进行搪塞。有个警察按捺不住,拢过去想给小孩一点颜色。老黄拽住他说,小坤,你还有力气动手啊,先去吃吃饭。
老黄这一拨人去食堂的时候,打球的那一帮年轻警员正好回来。他们已经吃过饭了,他们去了钢厂和钢厂二队打球,打完以后对方请客,席间还推杯换盏喝了不少。当天,老黄在食堂把饭吃了一半,就听见开车进院的声音,是那帮打球的警员回来了。老黄的神经立时绷紧,又说不出个缘由。吃完了回到办公室,他才知道刚才担心的是什么。
但还是晚了些。那帮喝了一肚子酒的警察,回来后看见关着的这孩子身架子大,皮实,长得像个优质沙袋,于是手就痒了。那小孩不停地喊,他是被冤枉的。那帮警察笑了,说看你这样就他妈不是个好东西,谁冤枉你了?这时,小孩脑子里噌地冒出一个词,不想清白就甩出来,说,你们这是知法犯法。那帮警察依然是笑,说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