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蟋蟀跳走了,它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吧。我不知它家住何处?但我相信它还会再次回访我。它一走,我的书房里立即呈现出一种令人敬畏的静谧,午后所特有的白色阳光从门外倾泻进来,把我一向暗淡的书房映照得四处透亮,如同要把我和书房的秘密全掏空似的。
我突然想到,我不能把达诺一家人的悲惨事实重现在现时的阳光下,这样赤裸裸的暴露他们的隐私,是残酷的,不道德的。虽然达诺一家人除了玉腊还可能生活在人世之外,其余的都已先后死了。而且一个比一个死得更惨,更可怕。这些死讯,都是在我们离开白心寨许多年以后才获取的。我再也见不到达诺一家人了,但他们的影子还在,他们的故事和他们的话语还存活在我的笔记本里。我现在就要把它们打开,达诺一家人就会一个一个向我们走来,他们就会向那些关注他们一家人命运的人,讲述那一个个发生在遥远岁月里的野蛮和血腥事件。
当然,达诺一家人的故事会让今天的人流下同情的眼泪,也会让更多的人感到气愤和不可思议。无论如何,我事先在此申明,我们要共同保护达诺一家人的名誉,无论对活人的隐私,还是对死人的隐私,我们都要无条件地尊重和维护,千万不要为了满足某些人的猎奇心理和消磨他们的无聊时光,而把达诺一家人的故事到处传播。如果我们做到了这一点,那么死者将含笑九泉,生者也会聊以自慰。
三、研究对象
60多年前的笔记本打开了。我很快就找到了第一次记录达诺的文字。她是我的主要研究对象。从熏黄而斑驳的纸面上,我看清了这么几句话……达诺是我们认识的第一个傣族妇女,她的名字本身就非常美丽,很有傣族特点或风味。她说话又轻又软,有一种粘性,三句话就可粘住我们的心。我们来到白心寨,达诺很热情地接待我们,把我们带上她家的竹楼,给我们端出剁生、捣英、烤菌子和南泌等一批我们从未见过和吃过的傣族食品,我们对这些食品的名称和味道赞不绝口,终生难忘……这完全是一段如诗一样的语言。没想到60多年前的我,简直就是一个诗人,那样富有激情和想象力。
接下来,我翻阅了几十页之后,才找到了关于那个好事者发现达诺养蛊那天的记录。文字不太长,我把它抄录如下:达诺究竟是不是蛊女呢?今天在她家的瓦缸里发现的怪物,我认为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也许是一种畸形的蜈蚣或蜥蜴吧?它与达诺究竟有什么关系?谁也说不清楚。说实话,我天真地希望达诺是一个蛊女,这样我就能够看到传说中的毒蛊了。对于蛊女的幻想,我并不绝望,这种可能还是存在的,从玉罕不准烧死那条奇怪的动物来看,玉罕的目的当然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母亲,但同时也暴露了达诺是一个蛊女。如果达诺与瓦缸里的怪物毫无关系的话,那么烧死一只偶然爬进自家的怪物就是顺理成章的事,用得着玉罕拼命保护吗?由此看来,达诺是有问题的,但我不敢据此就说她是一个蛊女,因为我找不到有说服力的证据……
我继续在笔记本中找寻达诺究竟是不是蛊女的答案或证据。我看到了这样的描述……当寨中人认为达诺是蛊女,并扬言要烧死她时,她坐在竹楼上,用苍老的手抚摸着水灵灵的玉罕,嘴里发出一连串复杂的声音,我无法判断她是因为疯狂而大笑,还是因为痛心而哭泣?
后面的记录,与达诺毫无关系,甚至达诺的名字也完全消失了。我不得不翻开第二个笔记本,那是苏克林帮我记录和整理的,非常工整和清晰,而且所记内容全是我和达诺关于巫蛊方面的对话。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找到了它,就意味着我找到了自己的研究对象,找到了关于巫蛊的某一方面的答案。
现在看来,那时我和达诺关于巫蛊方面的对话至少有30次。可见我当初对云南巫蛊也是非常有兴趣的,似乎我已把它视为一个重要的调查项目。可惜那时我对此调查并不深入,而且不久之后就完全放弃了。是什么原因导致我们对云南巫蛊的调查工作中断了呢?凭记忆,现在我已说不清了。但此时我有一种预感,我将在这本老笔记本里发现许多秘密,包括我们中断对云南巫蛊调查的真正原因。
以后几天,我埋头在那些似乎从死亡中醒来的文字里。我看到了自己处于最佳状态下的调查工作的进展速度,从笔记本上可以发现,那时,我怀着一种特殊兴趣,做梦都想揭开云南巫蛊之谜。我牢牢地抓住了达诺,不分时间地点,请她讲述有关巫蛊的奇人异事。
达诺的确是个能言善道之人。她说,她没有见过蛇蛊、石头蛊、泥鳅蛊、马蜂蛊,但她见过天蛊。那是她11岁时,她姑妈把她带到一个名叫小南溪的汉族村庄,参加当年的中元节。节日期间,村里的赵家请来一个很有名的戏班子,每晚在祠堂门外唱大戏。有天晚上,她姑妈与她坐在草垛上看戏,台上有个小女子正在劝说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要他行善,莫杀生。那个男人反驳说:你吃你的长斋素,我宰我的大白猪,早上炒吃小脊肉,晚上又炒小腰花,不管什么阎罗与梅香,你把他们叫出来,我像宰猪一样杀……那个男人的杀字刚出口,台下突然有个女人大喊一声,天蛊来了!这一喊声非同小可,把台上的演员怔住了,唱不出声来。台下的大人则乱作一团,纷纷把自家的娃娃捂在怀里,不准孩子们出声。达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倚在姑妈胸前,大胆地与姑妈一同偏着头,偷窥天上的秘密。只见深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一闪一闪的小星星。在星星之间,模模糊糊地掠过一束亮光。大人们交头接耳,热烈地议论着,说天蛊来了,太可怕了,好在它从戏台上空一飞而过,没有下来伤人。第二天,村里的娃娃不分男女,衣肩上都被大人缝上了一块小红布,有的帽子上还多粘了一张画着神符的黄纸。大人们说,那是为了避邪,为了对付天蛊。
什么是天蛊呢?苏克林在我的笔记本上准确无误地写下了达诺的原话——天蛊是玉皇大帝的小女儿养的。玉帝和王母一共生了8个女儿,其中有7个是美丽的仙子,唯有一个相貌丑陋,眼睛像牛眼,身子像老虎,脚趾像狮子,披头散发,满脸黑麻子,说话粗声粗气,唾沫四溅,身上还散发出一股恶劣的狐臭。这样的女儿,玉帝和王母当然不喜欢,加之又嫁不出去,怎么办呢?只好放着她四处游走。但她每到一处,都遭到了人们的冷遇。谁愿意与一个丑陋不堪的女人来往呢?哪怕她是玉帝的女儿。玉女把这一切归罪于天,归罪于地,归罪于父母。因此,她专门豢养了一条害人的天蛊,以报复人类。每当黄昏,玉女就把她的天蛊放出去。那条天蛊能千变万化,时而化成黑云,时而化成闪电,时而化成星光,时而化成萤火,时而化成风,时而化成雨……它专门吸食孩子的精气,只要它的影子或气息一落在小孩的身上,小孩就会奄奄一息,慢慢死去,变成一个躯壳。人们认为,遭遇天蛊的人,必死无疑,谁也找不到解救的办法,只能听天由命。
看到这里,我不得不赞美我的助手苏克林。他与我是同龄人,做事却一丝不苟,而且具有牺牲精神。他本来完全可以独立完成许多研究项目,只是由于他谦虚谨慎,总是把机会让给了别人。我知道他有远大的志向和优秀的学术品质,将来一定能在学术上有所建树,甚至作出重大贡献。可惜,我和他的云南之行,或者准确地说,我对巫蛊的特殊兴趣及其调查工作,使他走上了另一条道路。但我永远感激他,永远记住他在那次调查工作中的出色表现。那时,苏克林与我配合得多么紧密,多么默契啊!从眼前的这份记录就可看出,他忠实地记录了我和达诺的对话,特别是达诺所讲的每一个带有细节性的故事,他都能原本地把它们变成文字保留下来。
我收住思绪,把目光集中在苏克林的文字上——很久以前,有个娃娃不幸中了天蛊,夜间惊叫不止,抽搐,磨牙,慢慢地变得面黄肌瘦,鼻枯眼干。快要死的时候,娃娃的父母亲先是抱头痛哭一场,然后相互争吵起来。丈夫说,谁叫你走亲戚不打伞?妻子说,谁叫你在火把节那天把娃娃抱出去兜风?丈夫说,恐怕是你持斋念佛时,得罪了玉女?妻子说,只怨你粗心大意,傍晚忘了收起娃娃的尿布,让它在屋外露了一夜,让玉女施放了天蛊。邻居们闻声前来劝慰,有的说,这个娃娃虽然又白又胖,但也许是个偷生鬼,只是来人间骗几口奶喝喝,骗几套新衣穿穿,让他去吧,有啥了不起的?有的说,遭天蛊,是天意,命中注定这个娃娃活不长。夫妻俩一听,不哭不闹了,把娃娃抱到山里抛弃,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到村里,对邻居们说,不怨天,不怨地,只怨自己养了个短命鬼。
当然,民间也有对付天蛊的法术,只是因为敬畏玉皇大帝而不敢随便使用。苏克林记下了达诺教给的办法,但是达诺强调,那是别人秘传给她的经验,不能公开宣扬。具体的法术是通过敬奉供品,恳求玉女开恩,不要把天蛊降于自家的娃娃。敬奉供品时,务必记住所使用的供品必须在夜深人静时做好。供品的种类有豆腐皮、粉丝、干拉、芋花、水菜头、香椿、韭菜根、糯米粑粑、黄金片、花生米、兰花豆……可从中选择4种或6种,外加半杯茶、半杯酒、半碟饭,把它们整齐地摆在托盘或小簸箕里,然后点上三炷清香,供奉在月台或房顶上。但这两个地点都不太好,因为猫狗和老鼠会来打劫,那会亵渎了神灵,不但得不到神灵的保佑,反而会遭到天谴。怎么办呢?民间有个办法,那就是把供品放在筛子或小簸箕里,再把它们拴在竹竿上,然后把竹竿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