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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岩稳大哥,你怎么知道有人在你家门头上钉了一颗铁钉呢?
岩稳回答,去年,我家也去请汉人来看。那位汉人巫师一进我家就感觉不对头,说他的大脑疼,一定是被人使法,在门上钉了什么东西了。他叫我把油灯点亮一点,找来小刀、斧头、钳子,硬是从我家房门上取下了一颗生锈的铁钉。汉人巫师还说,那颗铁钉至少有15年了。你看看,克林兄弟,一颗生锈的铁钉害得我家断子绝孙。这都是我婆娘惹来的祸。
我问,岩稳大哥,你母亲是怎样死的?
岩稳回答,我母亲死了?谁说的?
我说,整个白心寨的人都知道你母亲死了。
岩稳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母亲是什么时候死的?
我说,半个多月前。
岩稳说,不可能吧?我前两天还见我母亲去买锡箔呢!难道我遇见鬼了?她死在哪里呢?
我说,不知道。我正要问你。
岩稳说,太奇怪了,我母亲死了,我这个做大儿子的却不知道。
我说,是很奇怪,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岩稳说,你应该去问问我的弟弟妹妹。
我说,我已经问过你的两个妹妹了。
岩稳问,她们也不知道吧?
我回答,她们知道。
岩稳问,她们究竟说了些什么话?
我回答,以后告诉你,好吗?
岩稳问,她们有时会乱说乱讲,你别上她们的当。
我说,谢谢!我只是随便调查了解一下。因为你母亲是个好人,我们很怀念她。现在听说她老人家死了,就顺便打听一下关于她的消息。
岩稳说,我家的事,你们最好不要多管。
我说,好的!
岩稳说,我家的事太复杂了,谁也说不清,谁也管不了。
我说,是的。
岩稳说,自从你们来了以后,我家就经常出事。
我说,对不起,给你们一家添麻烦了。
苏克林与岩醒和岩相的谈话记录(1943年6月26日中午12时,多云间晴):
我说:这次重返白心寨,我主要是来看看你们一家。听说你们的母亲去世了,是真的吗?我和姜教授听了以后,非常震惊。究竟是怎么回事?
岩醒:我母亲肯定是被人杀死了。你们知道,想杀掉我母亲的人很多,上次要是没有你们的保护,我母亲早就被人活活烧死了。你们一走,许多人很高兴,因为他们终于可以随便把人撵走,随便把人烧死了。的确,从我记事开始,他们不知撵走了多少人,烧死了多少人?但现在最令我气愤的是,我家也有一个想杀死自己母亲的人。那简直是疯子,被蛊吓疯了,吓死了。我想问问你,克林兄弟,你是有学问的人,见过世面,你说说,我们白心寨究竟有没有益?蛊在哪里?谁能拿出来给我看看,谁敢在我身上试试?有人一直说我母亲养蛊,有什么证据?我一直在自己的母亲身边长大,难道她养蛊我也不知道?我想问一问,世界上哪有如此秘密的事?我母亲能把我们的眼睛天天蒙起来吗?总有露馅的时候吧?几十年了,我母亲忍辱负重,把我们养大成人,从不骂我们,从不打我们,谁能有这样的好母亲?谁见过这样的好人?可是,竟然有一个人一直想向我母亲下毒手,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母亲亲生的大儿子。这样歹毒的人,此蛇蛊恐怖一百倍,一千倍。我现在还缺乏必要的证据,但我相信,总有一天,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一定会暴露出来。到时,我要亲手杀了这个蠢猪,这个孽种,这个恶魔,为我母亲报仇。
岩相:我妈妈不是琵琶鬼。我没见她养蛊,她不会害人,对我们和邻居都好,可是想害死我妈妈的人却很多。我大哥在前几年就想打死我妈妈。我亲耳听到我大哥骂我妈妈是个老皮扒(琵琶鬼),把我们全家搅浑了,害别人,也害自己人,年年放蛊出去吃人,吃来吃去,哪怕是儿子家的娃娃也要吃。当时,我与我大哥争辩,我大哥就狠狠打我几巴掌,还骂我是个小皮扒,将来娶不着媳妇,只能去养骡子蛊害人。
岩醒:那个蠢猪说你能养骡子蛊?好,好,好,你就养骡子蛊吧,骡子蛊有能耐,你就用它把那个蠢猪家的粮食精气吸过来,让他闹粮荒,饿死那个孽种。
岩相:不说啦,不说啦!谁敢养骡子蛊就去养吧,我不会养,也不敢养。骡子直驮来的东西,我不敢吃。
岩醒:你还小,不懂事。
岩相:我已11岁了。
岩醒:11岁又能怎么样?妈妈被人整死了,可你还不知道?
岩相:我怎么不知道?现在,有人说我妈妈是被我大哥弄死的。那是乱猜测,没有根据,谁见过我大哥杀我妈妈?我想,我妈妈可能是到勐乃寨找我爹去了。
岩醒:瞎说,我刚刚去过勐乃寨,哪有妈妈的影子?再说,我们的那个爹早死了,我妈去找谁呀?
岩相:我现在就去勐乃寨,我爹没死,我妈妈肯定在那儿。我妈妈早就说过,等把我们养大了,她就要回勐乃寨了。
岩醒:你敢一个人去勐乃寨?路很远,一天走不到,路上有老虎。
岩相:我不怕。
岩醒:不准你去,我把你拴起来。
寨民的反映——(1943年6月21日~28日)
寨民1(女):达诺是个琵琶鬼。有一次,我不小心踩着她的影子,中了她的蛇蛊。后来,我生的娃娃,老大的嘴缺了一角,老二的耳朵不在了一只。都是被她的蛇蛊吃了。现在,她遭到了报应,尸骨都找不到,一定是被她养的蛇蛊吃了,吃得干干净净。
寨民2(女):达诺家的事,我说不清。
寨民3(男):有人见过达诺养蛊,真的,那个人亲眼看见她家的土罐里有蛇蛊,她经常炒鸡蛋饭喂它。有人见过她放蛊,她的蛇蛊会飞,她叫它飞到哪家,它就飞到哪家,决不会飞错的。我们害怕她,老远见到她就躲开,躲不开的时候,就在心里念咒:
你放的蛇蛊回到你的身上,
你想吃的人是你家的娃娃。
我用快刀割掉你的舌头,
我用利箭射穿你的胸膛。
我用竹针戳瞎你的眼睛,
我用脚板踏碎你的影子。
我让你肉上生蛆,
我让你骨里长刺,
我让你肝肠寸断,
我让你手枯脚干。
一切病痛都是你的。
一切灾难都是你的,
你把它们收起来吧,
你把它们带回家吧!
这是我母亲教我念过的密咒,是我母亲从彝寨那边学来的。这东西很灵验,很管用,默念三次之后,放蛊的人就能听见,她心里害怕,就自动把蛊收回去了。先前,只有我家的人会念,后来被我妹子传出去了,现在全寨的男女老少都会念。
寨民4(女):这种事不能说,自己明白就行了。说出来对你对我都没好处。别的事多说说,这种事放在心里,不会咬人。
寨民5(女):达诺是个好人,可惜身带蛊毒,是蛊毒害死了她。
寨民6(男):有一次,我做梦,梦见蛇会飞,第二天起来刚好遇见达诺,我大病一场。你们说说,达诺不是琵琶鬼是什么?
寨民7(女):达诺和她的大儿媳都是琵琶鬼。
寨民8(女):玉罕、玉腊也是两个不干净的人,她们也会养蛊、放蛊,只是我们还没看见,要小心的。
看完苏克林的调查材料,我不知这些文字对我究竟有什么作用?书房里死气沉沉的,还夹杂着一股奇怪的热风。我不得不躺在椅子里睡了十几分钟,我像个病人,不,我真的病了。我一点点气力也没有,无论怎么用劲,也没能把那些材料捆扎起来。
我知道,苏克林一向办事严谨,我交给他的工作,从来都能圆满完成。唯有这件事,办得如此糊涂,调查材料写得如此混乱,把我的大脑搞得空空洞洞,昏昏沉沉。不看这些材料的时候,我对自己的研究课题还有一点自信。可是现在,我对自己的研究对象达诺是死是活,也搞不清楚了,而眼前的这份调查材料已不能提炼出有用的事实根据,这等于宣告我的研究课题已失去了意义。60年前,我曾看过这份调查材料,当时的情景,好像我是不停地埋怨达诺的儿女们不太孝顺,不太争气,全是一群糊涂虫。而此时,我真想责问苏克林,你现在何方?你当初的调查材料为什么写得如此混乱?如此缺乏事实根据?
那只蟋蟀又从窗口跳进来,落在我的手臂上。它死死抓住我的衣领,咯哩……呓呓呓,咯哩……呓呓呓,发出一种像鬼一样的叫声。随后,它又跳到桌面上,黑眼睛盯着我,似乎要说话。很长时间之后,那只蟋蟀绝望地跳出了窗外。
是啊,我老了。82岁的人了,病魔缠身,老眼昏花,糊里糊涂的,还研究什么云南巫蛊?
五、恶性事件
不久之后,我从病床上起来,恢复了健康,也恢复了对云南巫蛊的研究兴趣。我写信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