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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一种特殊的兴奋和满足
从幸福路到他们机关那条原本弯曲曲的马路已经展宽取直,在新分出来的快慢车道的间隔处栽着干挺叶茂的白杨,绿油油的阔叶在微风细拂下婆娑絮语,柏油路上铺满被树叶筛得晶莹细碎的阳光。他信步朝前走着,并不急于赶到处里报到,他对于现在能有权支配自己的时间怀着一种特殊的兴奋和满足,细细地饱览着沿街的景物;搜寻着旧时的记忆;呼吸着自由天地的气息,以一种享受的心情在这条幽静得让人心醉的林荫路上,漫步走着。 三十分钟后,他来到了机关的灰楼。 楼道里的墙壁是刚刚粉刷的,显得光线明亮,一直存在脑子里的旧印象也因此更遥远了些。也凑巧,在楼梯上碰到的第一个熟人就是小陆,看上去,他比过去更加发福了。 “小陆,你这家伙,把我忘了吧?”他高兴地向愣在楼梯上的小陆伸出手去。 “是你?”小陆看清了他,惊喜地用白细多肉的手掌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刚到?怎么不来个信儿,我好去接你呀。快来,大伙都在。”小陆一把抢过他的手提包,拽着他往三楼跑去,边跑边亮开嗓门喊起来。 “小周回来啦,周志明回来啦!” 足有一个小时,他被人们包围起来,问长问短。他兴奋得满脸通红,应接不暇,直到段兴玉带着处长来到办公室后,人们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不知是由于面容的老态还是由于体态的臃肿,纪真比两年多以前增加了不少派头,硬领的的确良白上衣纤尘不染,花白了的头发梳得根根笔直,很有风度地向后背着,鬓角也修饰得很整齐。他握了握志明的手,眉宇间挂出很有分寸的微笑。 “回来啦?坐吧坐吧。” 第一句话,周志明便感到一种疏远的客气。 纪真在大陈的座位上坐下来,笑着说:“咳呀,为了你的问题,我可是倒了霉了,让‘四人帮’整得好厉害。他们要是上了台,我们这些老家伙非要人头落地哟!” 段兴玉在旁边接嘴说道:“你抓起来以后,纪处长在甘向前那里为你讲了几句公道话,在311案的调查中也顶了甘向前,结果叫他们撤了职,粉碎‘四人帮’以后才又回来主持工作的。” 周志明感激地冲处长点点头。 纪真接着说:“是嘛,他们要搞你的巡回批斗,我不同意;要把311案当作你通敌纵敌的案件来调查,我也不同意,净跟他们唱反调,惹恼了他们嘛。”话锋一转,说:“好嘛,你回来了就行了,好好工作,思想上不要背什么包袱,啊。” 志明又点点头,却不尽明了他话中的含意,纪真又说: “你的结论你都看过了吧?是嘛,这个结论还是两分法的,还是公正的嘛。一方面,改正了过去的错判,又恢复了党籍,另一方面,也指出了你当时在处理那件事情时的错误,反对‘ 四人帮’是好的,但作为一个公安人员,你所使用的方法,我只是讲方法,是不太恰当的,对吧,我相信你对这个问题会有正确认识的。” 后面这几句话,口气相当婉转,很有些语重心长的意思,但周志明的情绪却明显低沉下来,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接。 场面有些尴尬,纪真换了一个话题,对其他人笑着说:“咳,预审处的那些人办事真是不像话,他们的案子,硬要我们负责复查,好像小周的罪是五处判的,结果三下两下拖到现在,要不你早就能出来了。” 他仍是垂头无语,纪真又扯了两句别的,便说有事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他默默然站起来,拎起手提包,说了句:“回家。” 段兴玉看了看手表,说:“我送你下楼。” 段兴玉送他出了楼门,又出了机关大院的门口,才站住,说:“这几天你不用着急上班,多休息休息吧,把户口、粮油关系都先办了,需要科里帮忙就来说一声。” 他点点头,“行。” 段兴玉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部,“结论上的小尾巴,别太放在心上,大家是有公断的。” 他这才笑了笑,“我不在乎,没事儿。” 还不到下班的时间,在街口公共汽车站等车的只有他一个人。手提包不再是沉甸甸的,大部分苹果已经被大家分而食之,微风吹过,远远地送来一阵很不熟悉的蛙叫似的音乐,杂带着几个年轻人轻浮的戏谑声。 “志明,”有人在身后轻唤,循声回望,他的目光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对视在一起。 “严君呀!”他脸上浮出笑纹,用同样的轻声叫道。 严君的小辫子不见了,改成了短发,一抹浓黑的大波纹荡过额角,在英气勃勃中加进了一点儿以前未曾有过的端庄和雍容。 “我刚放出来,你怎么在这儿呢?” “我,我出去来着。” 其实,周志明回来的时候,严君正在机关里。她在科里的另一间办公室听到楼梯上传来陆振羽大喊的声音,心几乎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仿佛那声音是专为喊给她听的,但她忍住了没有随着大家一起到周志明那儿去,她不愿意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和他寒暄而过,而一个人悄悄跑了出来,她选了这个公共汽车站来等他,给自己和他安排一个“邂逅相遇”的机会。现在,这个她在感情上所属于的人,这个给过她无数美好梦境和幻想的人,活生生的,面对面咫尺相对,他那淡淡的笑容,似乎使她多少夜晚的辗转反侧之思得到了一丝满足和宽慰。她想说些久别重逢的高兴话,话未出口,鼻子已经酸得快要忍不住了,她望着他黧黑的、瘦尖尖的脸,两年前的那身蓝制服已经洗得掉色发白,在他身上显得十分土气,卷起来的袖口露着粗糙的手和半截古铜色的胳膊,她不由低回地说道: “你吃苦了。” “还好。你这两年怎么样,挺好吧?” 她点点头。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一个话题,问道:“你和她见到了吗?” “谁?” “施肖萌,她搬家了,你要找她吗?” “对了,我正想问你呢,你知道她搬到哪里去了?” “搬到太平街去了,太平街三号,就是那排‘复辟房’,你到那儿一问市委施书记家,都知道。” “她爸爸当市委书记了?” “政法书记。小萌也上大学了,可能是法律系,不大清楚。就在南州大学。” 连她自己事后都觉得奇怪,她居然主动和他谈起了施肖萌,究竟是何种心情所使,她也搞不清楚,反正当时只是想叫他高兴罢了。 然而周志明对这些消息似乎却并不那么高兴,反而皱起双眉,心事重重地唔了一声便不说话了。车来了,他匆匆和她道了别,登上了汽车。 她目送汽车倾斜着拐过街角。然后垂下眼睛,一颗锁了很久的泪珠顺势剪落下来。 他回来了,却仿佛离她更远了。
第四部分一副雍容华贵的样子
西沉的太阳已经被尖尖的房顶遮住,远天流霞似火,烧得天空宛如一个醉汉的脸。西夹道这会儿早就阴凉下来,细细的清风隔衫透入,使人体味到秋凉的爽适。周志明凝目望了一下熟悉的门首,除了门上像对联儿似的贴了两张崭新的计划生育宣传标语外,一无变化。好像他离开这儿的两年,不过是昨夜的一场噩梦罢了。 门是虚掩的,他轻轻推开进去。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两手沾满肥皂泡,从一堆洗衣盆中间站了起来。 “你找谁?”她用陌生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这是我家。”他疑惑地环顾了一下整个院落。 “你走错门了。”那女人的语气却更加肯定。 “没错,我在这儿住好多年了。你是新搬来的?”他友好地朝她笑着说。 对方却警惕地板着面孔,张着两只湿淋淋的手并不让开路。 “我就住在这间屋子。”他指着自己的家门便要往里走。 “你是哪儿的?开什么玩笑,这屋儿是我们家新房。” 周志明愣住了。再一看,果不其然,他家的房门上,赫然贴着一对大红的喜字,他这才慌了。 “哎?请问王焕德同志还住在这儿吗?他儿子叫王有福,他老伴姓郑……” “这是不是志明呀?”西屋门帘子一掀,王焕德趿着鞋子,探出大半拉身子来。“哎哟,可不是回来了,可不是回来了,我听着声儿像你呢。” 周志明近前两步,“王大爷,挺结实的吧?” “还那样,还那样。”王焕德样子没大变,嘴巴刮得溜净,小眼睛上挂着惊喜的笑,只是那个哮喘的毛病像是比以前厉害些了,说起话来嗓子眼儿里有一个吱吱的小哨儿,“前几天听片警小韩说,高等法院把你放了,果不其然,今儿就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志明被让到王家的外间屋来,坐在椅子上,问道:“郑大妈和福哥、淑萍他们都好吧?” “好,好,”王焕德一劲点头,吱吱地喘着说,“淑萍妈还忙乎居委会呐,淑萍前阵儿顶替我工作了,大福子,……唔,刚才大福子媳妇你不是见了吗?梅英!”他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