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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顾不得甚麽挤了进去:〃我找掌柜的。〃
小二上下打量我:〃掌柜的不在。〃
我着急起来拉着他的袖子:〃我要买〃
〃买甚麽都不行,现在哪儿有生意做?〃有人插话。
我回头见个胖乎乎的男人过来,约莫四十上下。他挥手让那小二去把门板上好,又打发他去了才道:〃这位小哥儿要买甚麽呐?〃
〃郑板桥的兰竹图。〃我赶快说了。
老板左右看看我,有些奇怪道:〃买这个做甚麽?我这儿是茶馆,不是古玩字画店。您请琉璃厂那头儿看看去。〃
我又不能明说,只好道:〃本是跟天桥儿上一个摆摊儿的订的,可今儿来没见着他。我着急要啊!〃
〃哦,小哥儿是要了多大的啊?〃掌柜的漫不经心道。
〃多大都行,越大越好。〃我也不敢确定,只好碰运气了。
〃那,约的甚麽时候儿拿啊?〃掌柜的又看着我。
〃只说越快越好。〃我说完了,才觉得像打哑谜似的。
掌柜的点点头起身送我出去:〃我知道了,若我见着他会和他说的。〃放下门板的时候儿又小声道,〃小哥儿还请仔细,这兵荒马乱的还是小心些。〃等我出去了立即又上了门板儿。
我回到车里,也不知是说到了没有。心里着急,就又往杨梅斜街赶。
才到胡同口,就见一群日本兵将路口封个严严实实水泄不通。我心里一紧,赶快调头。停在路边想了一阵,见胡同口还开着家狗皮膏药店,门口坐个老头儿纳凉,这才过去打听:〃大爷,这儿是怎麽了?不让进啊?〃
那老头儿摇着扇子:〃谁晓得啊?抽冷子就放抢,差点儿没打着我!〃
〃还开枪啦?〃我大吃一惊。
〃说是有共产党,昨儿晚上就跟这儿闹了一宿。〃老裁缝皱着眉头,〃这几年不走字儿啊,也不晓得怎麽了。〃
〃那。。。抓着没有?〃我心提到嗓子眼儿。
〃就小日本那眼神儿?〃老头儿一脸鄙意,随即又叹气,〃听着是抓了几个,也不知道这会儿是死是活了。〃
我一颗心像掉进冰窖里,又湿又凉。魂不守舍告辞出来,坐在汽车上手都是抖的。只能拼命自我安慰,不会有事,孟华哥不会有事。。。
胡思乱想一阵也不是办法,我深吸几口气慢慢镇定下来。琢磨着还是先去吕先生那里看看,也许能晓得甚麽也未可知。
才到吕宅门口,我就觉得不对劲儿。门口停了几辆军车,大门处还有七八个日本兵列队站着。院子里停了辆小汽车,却又不是吕先生常用的那辆。我本想转头,但那几个日本兵已经看见我,跑着过来将我围了,抬着枪指我。口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横竖听不懂,也响了两下喇叭下车。不一会儿就见司机出来将我车开走,跟着吕华仪也出来了。这当口儿见她我真是没想到,也就愣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抱住我:〃荣哥儿真是你!〃
我搂了她小声道:〃这是怎麽了?〃
吕华仪拉着我进屋,一边狠狠瞪那些日本兵:〃学校暂时停课,爸派人把我从学校接回来的。〃
我略略安心:〃没吃亏吧?〃
〃敢!〃吕华仪哼了一声,〃我才不怕他们!〃
我和她进了屋,到客厅看见吕太太和刘懿洲都在,旁边自也站着几个日本兵,只万幸没有受伤甚麽的,也就打了招呼问声好。
吕太太愁容满面:〃真是一夜之间变幻无常。〃
我见刘懿洲一脸严肃,这才想到吕先生此刻的身份最是尴尬。若是投降日本人作个傀儡,就得招来全国一片骂声。若是坚持气节,只怕这一家子老小都要陪葬。若是我,也当真不知怎麽办了。
吕华仪看着我道:〃到底是拖累你了,荣哥儿。〃
我强自一笑:〃说甚麽傻话,这是荣辱与共。〃
吕太太笑了一下:〃华仪的眼光终究是好的。〃
吕华仪笑了一声,将头靠在我肩膀上轻声道:〃荣哥儿,你说我们会死麽?〃
我大大叹气,故作轻松道:〃人都是会死的。那个重甚麽轻甚麽,还得去问我们的刘大才子!〃说着冲刘懿洲挤挤眼睛。
刘懿洲一脸严肃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是'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这是司马迁《报任安书》里头儿的!〃就又看我一眼叹气,〃这还是要出国留洋的,别给咱们中国人丢人现眼的。〃
我只管笑:〃我这是不惜自毁形象出去麻痹敌人的,你懂甚麽?〃
一屋子人愁肠百结,还是叫我逗笑了。吕太太笑罢了才露出倦色来:〃我倒也困了,你们年轻人精神着就别管我了,只管乐着。〃说着起身。
我推了一把吕华仪,她却瞪我一眼,我只好起身扶吕太太上楼。吕太太紧紧抓着我的手:〃荣哥儿,荣哥儿。。。〃
〃是,我在。〃我轻轻应了,扶稳她进屋,又叫丫头倒水给她洗脸。
吕太太就着我的手喝了定惊茶,歪在枕头上突然轻声道:〃荣哥儿,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才笑:〃您客气了。〃
〃唉,你真是我女婿该多好?〃她叹着气。
我叫丫头给她拢好薄被:〃我本来就是啊。〃
吕太太惊讶的盯着我,我看着她笑。隔了一阵她才笑了:〃是,你是。〃说完闭上眼睛。
我心里叹气,也就起身轻轻走开了。关上房门,果然见有两个日本兵站在卧房门口守着。也不好说甚麽,只是下楼不提。
二十九
楼下刘懿洲和吕华仪在说话,见我下来吕华仪起身:〃这麽久?〃
我只是笑:〃也没甚麽,你累麽?要不也去休息一下。〃
吕华仪摇摇头,却又打个呵欠,自个儿红了脸。我送她进了房出来,还看见刘懿洲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愣神。
我过去推他一把:〃懿洲哥?〃
刘懿洲回过神来,笑了一下:〃安抚好了?〃
我夸张的眨眨眼睛:〃本该是你擅长的事儿,全推给我你倒轻闲了。〃
刘懿洲也就起身:〃你要不也去休息一阵?〃
我看他一眼:〃不困。。。〃
〃有话说?〃刘懿洲绝对是聪明人,他走近我身边低声道。
我点了头:〃是,困了,真困了。〃
〃那我送你上去。〃刘懿洲微笑。
进了客房,那两个日本兵守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我径直往沙发上坐了,刘懿洲合上房门过来拉开了窗帘,外面看得到吕家的花园。吕家的花园大很多,此刻白兰与芍药都开了,一园子风光旖旎。我觉得身上疲倦,不觉蜷起来躺着,刘懿洲心事重重的样儿,并不先开口。
午后的北京此刻格外憋闷。花园里梢头的茉莉低着脑袋,凤尾兰叶子有点儿蔫儿,昙花含苞不放,千花葵颜色浓艳,香豌豆倒是绿意盎然,蜀葵。。。大约还得几日。
〃再过几天,美人蕉该开了。〃刘懿洲突然开口。
我没有看他:〃是。〃
〃荣哥儿,和我说话甚麽时候儿变得小心翼翼的了?〃他是带着笑说这话的,可我更觉紧张。
〃只是有点儿事儿不明白,却又不知怎麽问。〃我叹口气。
〃说吧。〃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在这个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分外清爽。
我一咬牙:〃昨儿晚上。。。刘叔叔那里出事了。〃
〃是,我知道。〃刘懿洲淡淡应了。
〃你知道?〃我回头看他一眼,故作惊讶。
〃我自然是知道,明摆着早晚会出事,只他们不听罢了。〃刘懿洲口气无限感伤。
〃这麽说。。。昨儿晚上的电话是你打的?〃
刘懿洲莫名其妙看我一眼:〃甚麽电话?〃
我看着他的脸,想找出一丝破绽,可他无懈可击。我低下头来:〃我今儿去过刘叔叔那儿。。。一个人都没见着。〃
〃是麽。。。〃刘懿洲也垂下头来,隔了一阵才道,〃也许他已经脱身了。〃
〃你不关心?〃我有些着急。
〃这也不是我关心就能有用的。〃刘懿洲叹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那是你父亲!〃我握紧双手直瞪着他。
刘懿洲却笑了,眼神无限悲凉:〃是,他是我父亲。如果不是我。。。他早就被捕了。〃
我说不出话来,沉默一阵才道:〃孟华哥也失踪了。〃
刘懿洲顿时瞪大眼睛:〃你说甚麽?!〃
我压抑着情绪:〃他们两个我都没有看见,还以为你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刘懿洲愣在那里,片刻之后他立起身来,〃荣哥儿,你可信我?〃
我苦笑:〃若不信,也没办法。〃
刘懿洲一笑:〃是,我忘记了,你是孟华的死党信徒,永不叛教。〃
〃哪儿有那麽夸张。〃我只是摇头,眼角瞅见池子里的荷花有几只抽出花苞来,淡淡的粉色。
〃昨儿晚上应付日本人都来不及,怎麽会想到去对付他们?〃刘懿洲声音无比真诚焦急,〃更何况,我现在也不便插手这些事情。。。你知道,这是吕先生的分内事。〃
〃是,我知道。〃我叹口气,〃有没有可能是你不知道的哪一路人马动手?〃
刘懿洲哭笑不得:〃荣哥儿你太看得起我,我也只是小人物。〃
我再叹口气:〃懿洲哥,我说实话,我现在也只肯相信你了。〃
刘懿洲一怔看着我半晌才道:〃我。。。可以替你打听一下。。。但你要晓得,真出了事情,你我都脱不了关系。〃
我抬头一笑:〃一个是你父亲一个是我兄弟,怎麽看都是脱不了的了。着急否认有用麽?〃
〃你倒想得开。〃刘懿洲无奈一笑,起身出门走了,〃你困了,睡吧。〃
〃想不开又能怎样?唉,我真是困了。〃我转过头去,那边的夹竹桃红艳艳的,有些像吸了人血的妖怪。我闭上眼睛,朦胧的像是睡去了。有人过来把我抱起往床上走,小心而又仔细,我觉得莫名的安全。似乎唤了一声〃孟华哥〃那人没应,又或是再唤一声〃懿洲哥〃,那人还是没有应,只是给我盖了条毯子。我疑心是做梦,因此我翻身又睡过去。明了自己是做梦的,反而安心许多。期间几次有电话响,我只管拉了毯子捂住头,天大的事儿也等我醒了再说吧。。。天知道,这一日一夜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