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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时易地而处,我决不可能背着这位明显比我体壮的同学往前走,但在当下,情景能激发人的潜能。我竟然摇摇晃晃背着他往前行进。其中几次跌倒,就又站起来。我没有时间担心其他同学与护送我们的三位大哥如何,我只能冲着北边一直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果然看见一条河。正在我欣喜的时候儿,就听见一排子弹扫射过来。我连忙趴下,才看见河岸边也有一队日本兵,背上的同学嘀咕一声:〃天亡我也?〃
我忍着害怕:〃别灰心,我们绕过去。〃
〃别想好的了,我们后有追兵,前有阻截,唉,真是出师未捷〃
〃滚!要死你先死,我可一个日本鬼子都还没干掉呢!〃我打断他。
〃那,现在怎麽办?〃他低声道。
我看着后面的日本兵暂时还没追上来,前面的日本兵正猫腰过来搜查。我想了想,默默估算一下这里到河里的距离:〃你会游泳麽?〃
〃会。〃
我舒口气:〃这样,你把你身上的手雷给我。〃他依言掏出来给我,我眼睛盯着那几个日本兵,〃一会儿我先扔过去炸死他几个人,你就往河那边儿跑,争取下到水里,沿着河游,我给你断后。〃
〃可你就两颗手雷。。。〃他瞪起眼睛来。
我晃晃怀里的枪:〃还有这个。〃
〃好啊,你小子。〃他笑了一声就又严肃道,〃那你小子可一定要活着!〃
〃那是。〃我应了,不再废话。这枪不大,想来也没几发子弹,我不能浪费了。况且之前我也没学过怎麽开枪,光听枪声就觉得手臂发麻。现在心里又乱,还能瞄准麽?可也无可奈何,逼上梁山,只好专心盯着那几个日本鬼子。等他们只有十几米的时候儿,拉下手雷的环来扔过去,顿时炸起一阵灰土,我那同学捂着腿就往河边跑。我猫着腰也往河边跑,一边打量灰土里还有几个活着的。不知哪个地方射来颗子弹,打在我大腿上,顿时站不稳就倒了。同学惊呼一声要回来:〃荣哥儿,你〃
〃混蛋!你小子还管我,还不下去?!〃我恼怒起来,挥着枪打了两下,震得手臂有些发麻。他愣了一下,咬牙跳下水去了。
顿时日本兵分成两队,一队往河边追,纷纷往河里射击。我放了两枪,有一枪打翻了一个日本兵,虽不知死了没有,倒是大大长了我的信心。见吸引过来部分敌人,心想同学可以安全一些,就又专心对付眼前的敌人。
无暇细数,我且行且退,腿上疼的很,向河边的路又叫七八个鬼子拦着。我咬咬牙,将最后一个手雷扔了过去。趁着炸起的混乱勉强往河边跑。河边石头太滑,又没有太高的草遮掩,那一段实在不适合隐藏。刚才是我掩护着,那个同学才能下去,现在只有我一个,只怕凶多吉少。我听着子弹在身边呼啸而过,也顾不得害怕或是疼痛了,只管往河里去。一不留神,左臂上又中了一枪,我翻身倒在地上。一咬牙,心想,免不得是个死字。既然如此,就在多脱几个鬼子好了。想通这一点,我翻过身来,提起枪往后面就打。
约莫是我的样子太过吓人,几个鬼子竟忙的翻身趴下找掩护,我立即往河里窜。只是还没下去,身上就又一木,我知道是中枪了。扑通一声就倒了下去。秋初北方的河水已经有些薄凉,我被水一淹似乎清醒几分,但身上疼的厉害,实在不能游水。一个浪过来,我叫水流卷着冲出老远。耳边还能听见鬼子呓哩哇啦的声音,间或有子弹飞过来。我听见有人跳入水中的声音,我猜他们是想活捉的吧。但我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散了,随着水流的冲击,身上的力气也一点一点没了。似乎岸上又来了些人,枪声更加激烈,但我眼前黑洞洞的分不清东南西北。我模糊的闭上了眼睛,身体直往下沉。。。
我似乎回到了方家镇的老宅。三进的院子,门口的石阶还是斜斜的,上面的〃方宅〃两字,一点儿都没有改变。我走进去,里面静悄悄的。我不奇怪,因为老宅已经没人住了。我沿着安静的穿廊走过大厅。走过游廊,走过耳房,走到后院。我看见我住的院子,对面是爷爷住的。还是清净的,没有一丝沾染。但我没有停下脚步,我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后园的那颗桃花树居然还开着花。无比灿烂的招摇着,晃动着。我恍惚间看到树上有个小孩子,他死死抱着树干不松手。下面也站着个小孩子,他扬面望着上头儿,似乎说着甚麽。
阳光刺眼,我看不见他们的脸。风吹起来,我也听不到他们说甚麽。但我的心就安宁了,踏实了。我知道,这是一直困扰我的,佛家说姻缘际会,因果循环。这是我的因,只是,我的果又在哪里?
不知道哪里烧起火来,我眼前出现浓浓的烟气,黑色的笼罩了天空,鼻中全是难闻的焦味。我看见火舌像一头怪兽从天上卷下来,瞬间就烧化了眼前的一切。我着急得想叫他们离开,但是我嗓子像被扼住了,甚麽都讲不出。
一身冷汗的醒了过来。
我知道是做梦了。
我趴在一张床上。枕头,勉强叫做枕头吧,十分硬。我难受的转了一下,闻到一股甚麽作物的香味,心想也许是枕头里塞了甚麽谷物的壳。转头看向四周。非常简陋的土坯房子,墙上黑黄的,对面的窗户开着,外面有人生火,烟气飘了些进房来,很是难闻。我想拉拉被子挡住鼻子,才发现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又疼的像要断成几节。嗓子里干渴得厉害,但说不出话来。
我看见枕头旁边放着我的衣服,已经洗干净了叠好,似乎还补过。我看见我的证明材料和带着钱都在衣服上面放着,材料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我笑了一下,心想,大约不是那麽容易死的了。。。却又想到甚麽,再看看那堆东西,发现果然是少了。顾不得许多挣扎起来要找,身上就疼的不行,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就听见有人进来了:〃你醒了?〃
三十八
进来的是个黝黑面庞的男人,两道浓浓的眉毛。没有甚麽特色的五官,绝对是扔进人堆儿里找不出的那种。他眼睛炯炯有神的望着我,我勉强笑了一下,向他问好。
他咳嗽一声,带着河北农村的乡音:〃你叫甚麽名字啊?〃
〃方荣。〃我应了。
〃方荣?一听就是地主家的崽子吧?!〃他没好气的看我一眼,顺带瞄着我的衣服。
我忍不住笑了,是的,换作以前,多半我是要变脸的。但现在,我反而觉得有趣:〃是,我爷爷是乡绅。〃
〃好啊!〃他瞪圆眼睛,〃你这敌人混到这儿做甚麽?〃说着就捏起拳头来。
我忙道:〃这位大哥别误会,我爷爷是我爷爷,我是我。〃见他眯着眼睛不信,我又道,〃我老家在南。。。〃话没完却又触动了心头那根柔软的弦,我说不出来,低下头浑是难受。
他愣了一下就又放下手来:〃那你怎麽一个跑这儿来?〃
我克制着自己,〃我一直在外地求学。〃
〃你是哪个学校的?〃他走近一点打量我。
〃原先是念清华,后来到昆明就叫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我指着那一堆东西,〃里面有我学生证,你大可以看一看。〃
他哼了一声:〃全都糊了,看甚麽?〃
我想了想:〃这麽说,我的介绍信也看不清楚了?〃
他摇晃着脑袋:〃凡是参军入伍的,都会有登记。要查出你真是学生入伍,一定不会委屈你。只要你小子是狗娘养的汉奸,你就等着吧!〃
我忍不住笑了:〃就我这样子,像汉奸的材料麽?〃
〃那倒是,傻里傻气的。〃他瘪瘪嘴。
我哭笑不得,只好换个话题:〃这是哪儿啊?〃
〃马家庄。〃他自顾坐下来,〃前儿晚上刚解放出来,算你小子运气好,赶上八路军解放咱庄取道河岸夺取下一个村庄,这才捡了一条小命。〃
我心里默默一想,这算是晋察冀抗日根据地下辖的一户农庄了。却又想到一个问题:〃前儿?我晕了几天?〃
〃自个儿不会算麽?〃他瞪我一眼,〃瞧你那傻乎乎的样子,要我说,才不浪费药材来救你。〃
〃多谢多谢。〃我啼笑皆非。
〃我说,方。。。甚麽来着?〃他抓着头。
〃方荣。〃我笑了。
〃嗯,方荣,你现在在我家养着,伤好之前都归我负责,一切都得听我的,要干甚麽都得告诉我我准了才能做,懂不懂?〃他拉下脸看着我。
但我只觉着好笑,忍了半天才应了:〃真当我是敌人?〃
〃你也没办法证明你不是啊。〃他翻个白眼,说着拿出一把手枪来,〃更何况这是美国佬最先进的枪,听说是专门配给国民党高级将领的私人用枪,你怎麽会有?〃
我不禁莞尔,是,这个年头,没有任何事物可作证明:〃是路上捡的。。。不过就算你把我当敌人,想来也不妨碍你告诉我,我该怎麽称呼你?〃
〃你。。。〃他显然没想到这个问题,抓着头半晌才道,〃你叫我罗〃
〃向明哥〃外面有人脆生生唤了一句,端着碗热腾腾的东西一掀帘子进来了。
我轻轻一笑:〃是,以后我就叫你向明大哥吧。〃
〃呸!你是甚麽人啊,这哥是能给你这可能是敌人的人叫的?〃
我不觉好笑,有的时候儿,庄户人家的执拗是难以理解和沟通的。我只好叹气:〃那我该叫你甚麽?〃
〃诶,你醒了啊?〃进来的是个模样普通的农家丫头儿,典型的北方人长像,宽肩长腿,手掌也大,一根麻花辫子甩在脑后,又黑又亮。
我看着她微笑,点头示意。她倒脸微微红了一下:〃不疼吧,身上?〃
我摇摇头笑:〃就疼也得忍住了,打鬼子要怕疼还来这儿?〃
她笑起来,声音是明朗的:〃会说笑就是真没事儿了,起来吃粥吧,过一阵才能吃药。〃说着将手上的碗递过来。
我正要接,却叫罗向明抢了过去再塞到我手里。我微微一愣,却见他满眼警惕的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