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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意涵可能从没有料到,自己借助手机亮光每向前迈进的一小步,尽管步履踉跄,尽管跌跌撞撞,尽管只有几十米,却步步都迈到了少爷的心坎上。
到底等待了多久,能有一个人发自内心地向着他走过来。
“元恪。”
还未走到卧室的陈意涵轻轻喊了一声。
结果当然没有回响。
不会已经睡着了吧。临睡前明明心事重重的样子。难道因为是男孩子,所以特别心胸开阔,枕着满腹心事一样安然入睡?
手机的亮光照在少爷脸上会不会不太礼貌?意涵赶紧收敛了手机,然而麻烦又来了,她对元恪的卧房布置根本就已经记忆模糊。在跨入卧室后不借光前行,简直分不清方位。
一片漆黑之中,元恪的大床究竟在哪?
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姑娘此时恨不得把自己的双眼抠出来,变成两盏火红的大灯笼,照耀出前方的一条血路。
大脑记忆本能告诉她,元恪的卧室里唯一的家具便是那张特大号,亦称kingsize的大床。所以只要用脚试探着前行,必定能够摸索到目标。
作为蹑手蹑脚的闯入者,她紧张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一些。少爷卧室的大灯亮了。
毫无征兆开启的万丈光芒,如同无法计数的密集钢针,瞬间把陈意涵钉在了原位,动弹不得。意涵觉得自己就像是高速公路上被强烈的车灯吓傻的一只小动物,任由危险的到来而麻木不知所措。
但最最危险的不是卧室的灯光,而是元恪的目光。
只见少爷倚靠在床头,整个人娴雅自在,毫无睡眠起夜之后的种种丑态,就连他身上最容易起皱的丝绸睡衣都保持着衣线笔挺的优美形状。
难道他活在真空的玻璃罩里不成?夜入私人空间被抓到现行的罪犯,眼见逃遁不成,有些愤懑地搔了搔头——潜入别人房间前,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发型肯定乱成了鸟窝状。
眼下的情况无论如何解释都成为了越描越黑的掩饰吧。以元恪的智商和洞察力怎么可能相信她?
从突发状况里回神的陈意涵,收回了幅度有些惊人的肢体动作,尴尬地对着少爷波澜不惊的一张脸笑了笑。忽然又想起来,按照女仆的规矩行了个礼。见惯了一身黑白制服日常状态下的贴身三十八号,也不知道元恪能不能认出来,现在一头披散长发,身着丽景女仆睡衣,脚踩丽景女仆拖鞋的自己。
拽了拽不够端庄的上衣衣襟,双手在企图提一提睡裤裤腰时停住了,“少爷,我是丽景的三十八号。现在穿着睡衣。”
“我知道。”元恪连忙抬手用臂腕遮脸——如果再不笑出来,继续板着一张脸,他简直快被自己憋疯掉。
“哈哈哈哈······”
陈意涵莫名其妙地盯着突然爆笑飙泪,捶被不止的少爷,表情呆萌而迷惑深深,“元恪,你不要紧吧?”
良久,笑到岔气的元恪捂着肚子,抬头关切地瞅瞅自己的女仆,“不要紧的是你吧?还是你梦游,所以走错房间了?”
“啊?”
好心好意来看他睡得好不好,竟然说她梦游,陈意涵使劲儿掐了掐大腿,嘟嘴不满道:“说梦话的是少爷你吧。”
“我?”
“嗯!不是你还有谁?”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她大跨步爬上了元恪的床,抬手在少爷的头顶上一顿胡搓,搓乱了他满头的柔亮带卷秀发,用饱经沧桑的大妈口吻教训他,“你瞧瞧,大半夜的,突然开灯吓人,半点没有怜香惜玉的男人情怀不说,还净臭美了你。啊。啊。起床就起床吧,干嘛还整理造型,你以为你戴的真是假发啊。就元恪你这样的家伙活该夜夜失眠,夜夜心烦,夜夜不得安寝。还敢瞪我,你看你这双绿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睡得着的人能这样吗······”
事后回想起来,元恪自己都觉得脸红丢人。明明占尽先机的捉贼场面,剧情竟然急转直下。
究竟在哪个环节出了纰漏?不然怎么会被女仆瞬间逆转了呢?
不过也托陈意涵莽撞刁蛮,喋喋不休的洪福,元恪破天荒睡了一次无梦到天亮的好觉。
用过早餐,精神饱满的少爷与精神不振的女佣一前一后共同走向车库。
管家大人早就在大厅的玄关处恭候主仆二人的晨驾了。
照例满带笑容的二人寒暄。心中有鬼的陈意涵今天的心理防卫能力明显降低,无论对于管家大人,还是对于少爷的假面表演,她都有些吃不消。
在同一个屋檐下,天天演戏难道也是贵族生活的一部分?
“天气真不错啊。少爷气色也很好。”明明在夸赞少爷的脸,管家大人的目光却扫了扫少爷的鞋。
唬得贴身女仆连忙追随着管家的目光俯下身去查看。
还好。她今天有认真擦。还真不好。她今天犯了操作失误,鞋底也该保养打油了,她居然忘记得一干二净。
管家大人的火眼金睛不会一下辨识出鞋底未抹油的皮鞋吧。元恪的衣物向来保养得宜,错过保养周期一次哪有那么容易被发现?
意涵有些侥幸得挺了挺脊背。不过,她再也不敢同管家大人进行目光与目光的碰撞,生怕被瞧出心虚来。
只听少爷略显明快的嗓音说:“嗯。我最近体力消耗严重。所以宋管家的早餐里特别加大了三明治的肉量,体贴周到。我会告诉奶奶为您加薪的。”
“少爷真会说笑。宋管家的薪水您几时可以关照得到了?倒是少爷您,昨晚卧房里突然亮灯,是不是有什么紧急状况。值夜的保安昨晚一直在紧盯少爷房内的动向呢。还是大学学业压力过大,您经常出现失眠症状?”
元恪闻言侧脸转身,泰然一笑,“管家也知道我学业苦重了,难道临时起意复习功课不好吗?还有我倒有些奇怪,窗帘密闭四合,卧房里的光怎么会透出去的?”
是啊。怎么透出去的?
管家大人的消息之灵通也着实令唇枪舌战之外的陈意涵感到惊讶。
少爷毫无敬意的阴冷目光在宋管家的笑容上逡巡。
女仆见状只得在内心祈祷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表态事件千万不要再次重演。现在的她扮演一名有水准的专业仆从——安静的等待,默默的支持,事不关己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已经很吃力啦。
☆、28 新花招
陈意涵有时不得不佩服管家大人的温和修养。虽然作为贴身女仆这么评价自己的主人有些太过没有人情味,但元恪少爷的的确确在很多情况下会让人生出想要好好修理一顿的暴力冲动来。
不论是他傲慢的理智思维方式,还是他高高在上的贵族式微笑,又或者是他那条说话刻薄不留情面的毒舌,又或者是他那种高深莫测的行事风格。
总之,元恪的脾气特点简直可以称之为陈意涵厌恶大全。
而现实偏偏有着最令人费解的呈现效果。
想象里的厌恶大全搁在活色生香的丽景豪宅,一切又顺理成章讲得通了。
就比如此时此刻,意涵简直不能假设还有谁能将少爷这一称谓演绎得如此丝丝入扣,浑然天成。已经有朝阳照进门里,陆陆续续在元恪的半边身体镀上一层光芒漫溢的金边。
女仆有一瞬间的错觉,或许站在阴影处,始终没有得到日光特别关照的管家大人和自己才算得是真正意义上的恶魔呢。
始终保持着微笑的管家,声音也低回迷人,“元氏家宅是我最重要的职场,哪怕再细微之处,作为一名合格的家政人员也应该注意到。这样做对吗,少爷?”
少爷闻言嘴角上扬,用他最擅长的冰冷表情笑了笑,“那当然。家政人员不就要一生在不是自己家的地方主持家庭么?仔细想想,还真让人觉得同情怜悯。所谓的上流社会也应该由你们亲自用双手缔造出来吧。怎么样?我华丽人生中永远见不得光的幕后英雄?”
浓情的火药味在弥散。
司机师傅已经把元恪的迈巴赫开到了门口台阶下。离家的时间到。胶着的氛围注定即将散场。
清脆的汽车喇叭声,提醒了主仆三人。
宋容管家亲切地递上元恪的驾车手套,“请少爷驾驶用心,一天愉快。”
之前针锋相对的谈话如同归于大海的泡沫,被眼前的岁月静好无声无息掩盖住了。
时间果然为医治万物的良药。丽景的每一个人在时间的驱动下都把相遇当成了别离。只不过,口舌交恶的心灵创伤,也真的能够用理智的日程和铁一般的秩序治愈成功吗?
意涵满腹狐疑地朝管家大人鞠了个离家躬,心情忐忑地坐上元恪的副驾驶。
少爷的驾驶技术并不高明,京城的交通也同样不够高明。陈意涵一路盯着元恪的侧脸打量。
路况好的路段,少爷下颌线条会放松一些,路况不好或等红灯的停车时间,少爷下颌的线条便绷得紧紧的,连本来堪称一线的薄唇都深抿出极不自然的古怪弧度。
陈意涵确定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少爷真的在发怒。他光手抓着方向盘,白皙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和手筋根根可见。管家大人准备的驾车手套在上个等红灯的间隙被大力掼在挡风玻璃上,然后又被稳稳弹回驾驶台。
在车河里一步一步挨走。元恪的心情一步一步变差。
“车子开得乱七八糟,还好意思发脾气!”
意涵对着后视镜发牢骚。
元恪闻言,笑声从鼻孔里喷了出来,“你说的倒挺有道理,眼下女佣没法上路的局面——”
开快车被罚的旧账被翻。
意涵长舒一口气,“睚眦必报才像你嘛。不过话说,为什么受罚的只有我?那天魏芒的车子不也违章了?”
少爷白了女仆一眼,问,“那现在你要不要来替我开?”
“我?”难不成被禁驾的事情也是元恪在背后捣鬼。不过,没理由啊。犯了严重的交规不被惩罚的情况也只会发生在魏芒身上吧。
意涵呵呵勉强笑笑。摆摆双手。
忽略掉生活中的魏芒小细节,她真的有问题要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