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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海德格尔致波弗莱的信还有更进一步的意义。即是说,这封信还标志着海德格尔自己思想的一个重大转折,并作为海德格尔在法国新影响的一个后果,也标志着福柯及其一代人哲学关注中心的转变。
第二章 等待戈多等待戈多(4)
在海德格尔工作的第一阶段(《存在与时间》是其集中体现)中,这位德国思想家的兴趣中心是“人的此在”(das Sein der Menschen,或简称Dasein)。在30—40年代,《存在与时间》的一些法国读者,包括伊波利特和梅洛—庞蒂在内,觉得可以把这种关于Dasein的强调同黑格尔的目的论历史哲学和马克思的一句名言融合起来,这句名言即他在“费尔巴哈论”一文中所说的:“所有把理论引向神秘主义的神秘事物,都会在人类实践中获得合理的解决。”海德格尔自己在《存在与时间》中就强调指出:超越性就是“采取行动的可能性本身”。这种强调,在该书对Dasein的一些高度抽象和极其神秘的召唤中达到了顶点,这些召唤便是:Dasein应坚决地“闻风而动”,迎接它的历史命运并“选择它的英雄”。
但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到来,以及海德格尔自己在1933年选择的“英雄”(即阿道夫·希特勒)的惨败,使这位德国哲学家处在了被他自己称为“反复”(或“逆转”)的情势中。按海德格尔的新认识(汉娜·阿伦特用平易的英语对它作了归纳,这对我们很有助益),“采取行动的可能性本身”现在指的是“管理和统治的意志”,它像“某种原罪”阴森森地笼罩在人们的心头,“当他试图原宥它……在纳粹运动中的行为时,他便发现自己犯有这种原罪”。
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信札》中,海德格尔实际上力图清除超越性同其他事物的习惯性联系,其中不仅有同逻辑、道德和形而上学(已在《存在与时间》中受到了批判)的联系,而且还有同“采取行动的可能性本身”的联系。这一变动,主要反映在他特意挑选加以强调的一些措词上。现在他强调的不是Dasein,而是Sein,即“存在”本身。要说明存在本身,他现在觉得需要的不是行动,而毋宁是一种默默的等待,一种至虔至诚的冥想,如此才从希特勒流产革命的灰烬中产生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异教——人类宗教,维持(少许的)可能性。海德格尔最机敏的法国读者之一雅克·德里达后来指出,《关于人道主义的信札》富含光的意象(images of light)和隐喻,可以令人想起“邻里、避难所、永恒、服务、守卫、声音和倾听的价值”。海德格尔宣称“人并不决定各个存在是否出现和怎样出现”,《存在与时间》的许多读者都这样认为。“人”仅仅是“存在的牧羊人”。
乍看起来,“牧羊人”的使命颇有抒情韵味。但一种更阴暗、更令人不安的调子,也在海德格尔的《信札》中反复奏响。正是这种调子将在福柯的心中引起极强烈的共鸣,因为透过研究萨德和戈雅,他已知道了一些关于世界的阴暗而令人不安的看法。一个人,如果既不遵从理性又不采取有目的的行动,似乎就必须准备放任自己。为放弃自己惯有的抑制力并降身于被海德格尔称作“无思想”的状态,思想者首先必须“学会存在于无名状态”。这一自相矛盾的任务的完成,必须借助诗和艺术而不是哲学的指引。海德格尔有句名言:“语言是存在的永恒。”但这个隐喻显然是骗人的。因为存在于萨德之流的语言所揭示的世界里,无论怎样深思熟虑,都既有可能让人心旷神怡,也有可能让人心乱神迷。“隐匿在回想中”,避开逻辑和自觉的行动,是“一种被粉碎了的思考”。在理性的范围之外进行了探索,思考早晚会发现自己既无规则也无标准,既无结构也无秩序,而且直面虚无。如海德格尔所论,由此得出结论说“存在”和“虚无”是“同一回事”,那是“冒制造不谐和音的风险”。海德格尔的新思维方式可以导致一种健康的“向善的提升”,但它同时也可以释放“恶”,释放“疯狂的恶念”和“难以抗拒的作恶冲动”,造成一些捉摸不定而且可能是灾难性的后果。戈雅最有名的蚀刻画中,有一幅的标题曾对这种危险作过一个很好的概括,这就是:“理性的睡眠使群魔横行。”
“一种被粉碎了的思考”因此可能导致悲剧性的后果。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信札》中,海德格尔不止一次地提到了诗人荷尔德林(Friedrich Hldelin)。他像尼采一样,在疯狂中度过了他的风烛残年。(最近的战争带来的生灵涂炭,也默默地、模模糊糊地在他的话语中留有沉重的印记。)但海德格尔仍用一种特别自命不凡的口吻,添了一句同义反复的话:“倘若这样的思考幸运地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则此人绝不会蒙受任何不幸。”他就会享受“那种存在可以赠给思考的独一无二的礼物”。从进入“无思想”状态的“冒险”中归来之后,思想者会发现这个世界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恢复了它最初的神秘(也许还有恐怖)气氛。思想者这时的使命就是透过“在语言中开出一道道不显眼的犁沟”(就像诗人所做的那样),来召唤那种气氛。也许在这里播下的种子将会结出果实,收获的时刻尚未到来,但这时的思想者将成为如何“让存在存在”(let Beingbe)的一个活样板。
福柯后来说他“对海德格尔了解得不够”。这大概是真的,他关于海德格尔的知识肯定不如他后来对尼采的了解。但海德格尔的哲学探索鼓起了他的勇气,这倒是可以确信无疑的。
在他1954年发表的处女作里,他以渊博的学识和赞许的态度,论述了一些有关海德格尔派大精神病学家路德维希·宾斯万格(Ludwig Binswanger)的工作的问题。数年之后,他又更加热情洋溢地谈论了海德格尔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信札》中表述的哲学见解。在1966年写作《词与物》时,他欢呼一种“远远摆脱了笛卡尔主义和康德式分析的思考形式”的出现,认为它“第一次”揭示了“人的存在的一种状态,思想在那里向无思想说话,并以无思想来表现自己”。多亏了海德格尔(福柯虽不直接说出他的名字,但明显地指的是他),才出现了“一种关于无思想的存在论”,这种存在论“使‘我思’的首要地位发生了短路”,促进了对“各种昏暗的机械论、各种缺乏个性的规定及整个一片阴暗景观”的探索。“现代思想正在”穿越这片模糊不明的黑夜地带(像萨德和戈雅一样,福柯认为占优势的都是一些黑暗的意象),“人的他者(the Other)会变成他的同者(the Same)的境界挺进”。
福柯临终前曾吐露心迹,说他在那些年里做的笔记中,涉及20世纪德国思想这一重大斯芬克斯之谜的内容比任何其他方面的内容都要多:“我还保留着……我在读海德格尔时做的笔记。那简直是一堆山!其数量远远超过了我读黑格尔或马克思时做的笔记。”
第二章 等待戈多等待戈多(5)
不过,福柯还是做了一些关于黑格尔和马克思的笔记,正像他做过关于伊波利特和梅洛—庞蒂的笔记一样。他在后来的一次谈话中曾强调指出:“我们不应忘记,在法国从1945年到1955年整个这一时期,全部的法国大学界(或者说年轻的法国大学界,作为传统大学界的对立物),都在专心致志地进行着一项建议工作,即建议某种……胡塞尔—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体系,亦即把现象学同马克思主义联系起来。”
在40年代末,建立马克思主义同现象学之间关系的工作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而主持这项工作的,便是高师福柯最著名的老师梅洛—庞蒂。作为一个杰出的黑格尔派马克思主义者,他(如同伊波利特)在这些年里大谈特谈历史的意义,仿佛历史显然应该有一种特别的意义。与此同时,梅洛—庞蒂希望透过细致入微地描述肉体经验,来为一般叙述建立一块稳固的基石。在他的名作《知觉现象学》(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初版于1945年)中,梅洛—庞蒂发展了他从胡塞尔和写《存在与时间》的海德格尔那里学到的哲学方法,试图透过描述人,借以不假思索地赋予世界以规则与意义的知觉与行为倾向,来阐明康德所谓的有知觉力的个人的“先验统一体”的根源。
战后法国对“现象学”方法的重视,无疑有某种制度上的原因。福柯自己就曾指出:“在法国大学界看来,哲学既然是由笛卡尔发端的,也就只能按笛卡尔的样式发展。”让—保罗·萨特实际就是一个公开的笛卡尔派,他把意识描写成一种不具形体的怪物。但是,若以为梅洛—庞蒂(或伊波利特)在此问题上和萨特看法一致,那就错了。恰恰相反,梅洛—庞蒂对萨特的笛卡尔式二元论持尖锐的批判态度,坚决主张认识主体的有形性,并(像伊波利特一样)坚决强调认识主体的历史情况。这些差异并非无足轻重:梅洛—庞蒂感到人类的自由所受到的限制,较之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所说的,要严重得多。
但梅洛—庞蒂和萨特在对胡塞尔内省方法的敬重方面,还是一致的。两人都重视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的存在主义分析。而且分歧归分歧,他们都倾向于强调人类特有的“超越性”权力的有目的性,或“运作的有意性”。这种强调从某些方面看来是有问题的。
譬如,“有意性”如何说明某些非人格的因素(如气候、食物或人口统计学上的趋势等)在历史中的意义,就很不清楚。一种存在主义如何说明语言现象[一个越来越重要的课题,尤其是自海德格尔称之为“存在的永恒”(the house of Being)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