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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杨继红:一日三餐 早餐 (图)
早餐: 左边火眼煎着鸡蛋,右边火眼熬着大麦粥,中间我瞪着一双迷蒙睡眼,漫无边际地在想:中年男人就像这只溜光水滑的不粘锅,千滋百味尝尽,过水一冲了无痕迹;中年女人就像这口纹理细致的沙锅,粘粘腻腻记忆着经历过的所有煎熬,腊月煨了甲鱼,来年正月还有一股水腥味儿——我一边诅咒着女人的愚蠢,一边爱恋着那些愚蠢的女人。 电视机无人问津地开着。一大清早的,整个楼道都能听到我家电视机里唱京剧的叫板声——电视机里,带路的陆谦不知趸到哪里去了,林冲搂着长长的胡须,等得有点不耐烦,他心无挂碍地东瞧西望着,心不在焉地走进了那个阴森森的空阔的大堂,无意间林冲一抬头,猛看见高处匾额上,几个森森如骨的隶书大字:“白虎节堂”! “当啷”一声,林冲手里的配刀掉在地上,他的心里“腾”地涌上一股凉意:大祸临头! 其实,在林冲的配刀应声落地的时候,一切后果都还没有发生,对祸事的预感,只是一种经验性的判断。 这个经典段落让我想起五年前的一个早上,也是这么迷迷瞪瞪地刚刚睡醒,也是这么无所用心地煎着什么,熬着什么,电视机里也恰好是这一段。我擦着湿漉漉的、已经为别人作了七、八年早饭的手,心不在焉地翻过很久没有翻过的日历,把那一堆废纸扔到桶里,撕开的那一页,恰好是我的生日,当时心里就像林冲看见字一样,“腾地”涌起一股凉意:三十了! 尽管一切如常,今天和昨天相似得让人失望,但是一种经验性的恐惧让那个刚刚走进中年的女人“当啷”一下坐在沙发上,仿佛有贵重的东西应声落地。 现实的厅堂中,是男人丢在沙发上的遥控器应声落地。 楼下有人幸灾乐祸地拉长了声调夸张地唱:“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估计也是一早上起来就看京剧的那种。
第三部分杨继红:一日三餐 午餐
午餐
在单位吃午饭,是一天中最轻松的时刻。胡乱地看各国电视,胡乱地想古往今来各种事情。
我发现,我们中国人把两件事做得夸张:一是写字,一是吃饭。谁都写字,唯有中国人把写字整成了一门煌煌的学问,在书法艺术的厅堂里,怎么写,比写什么重要,形式美之极致,当数写字。吃饭也是这样,无非是那么些动物植物,整的全国几乎一个省一个菜系,一个县一个风格。这两件事咱们夸张讲究得忘乎之所以。
单从各地的电视节目里,就足可见吃饭的事情闹得有点疯张。中央台的《天天饮食》、北京台的《八方食圣》、《饮食北京》、凤凰的《私房菜》、兰州台的《饮食男女》……还有不知哪个台的《满汉全席》、《健康饮食》……栏目的设置,除了很正经的新闻类栏目之外,那可都是得跟着收视率走的,如果没有足够的观众追捧,没有足够的广告投放,栏目是难以生存的……可见其中的群众基础!当初第一次看见“心灵鸡汤”和“谁动了谁的奶酪”的时候,我就隐隐地有些担心,后来终于看见“沙拉英语”、“水煮三国”……我知道完了,汉语言统一了!以后只有把一切比喻成吃食,才能找着感觉了。
在这场“泛饮食运动”中,受益最多是那个刘仪伟,教人做饭,竟然教成了超级明星!一则广告拿他说事:“本片由厨艺大师、著名专栏作家刘仪伟主持,充满烹饪乐趣和饮食文化”……当初他在央视炒菜时,绝想不到自己会成为一个“厨艺大师”。他当年真是很招人喜欢:一口浓重的西客站特点的普通话,比普通话还西客站特点的长相,笨手笨脚地切菜,引经据典地讲各种佐料的来由……日久天长,觉得他真的就是达观有见识的快乐厨子了。后来才知道,人家刘仪伟不简单,名副其实的是个才子!做过企宣,写过文案,填过歌词,出过唱片,开过专栏……可是这一切才艺都没有让他走上熠熠的名人艺术殿堂,直到他在演播室里抄起了大勺。
成名之后的刘仪伟摘下围裙,戴上眼镜,开始评说新闻了,《东方夜谭》的新闻说得真是很有品位,刘先生换了一种口气,驾轻就熟地幽默着,举重若轻地点评着。当初在央视做饭建立起来的自如和自信,使得他面对新闻时,比很多主持人都自如自信多了。因为刘仪伟的缘故,我很喜欢看这个栏目,但是我不知道如果刘没有当初炒菜时奠定的风格,东方台能不能允许他这样说新闻?我们这些观众朋友能不能接受他这样说新闻?他自己会不会选择这样说新闻?不知道,这个男人成功得很有哲理。
终于,看见原来北京台的沈星也主持炒菜栏目了,相声大师侯宝林的孙子侯军也主持炒菜节目了(侯军自述的理由是:1、爷爷支持他研究饮食文化;2、自己曾在日本留学四年,期间经历了从刷盘子到主厨掌勺的全过程),我们观众朋友感慨良多:女人挣扎半个世纪,得以自救的标志就是走出厨房,而今厨房竟然成了职场男女热眼相看的一块热土,成了凡人变成名人的一个“天梯”,真是飘逸!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的饮食栏目主持人是人气正旺的芙蓉姐姐,她摆出那个经典的姿势教导着“芙蓉鸡片”、“芙蓉蛋羹”……如果有一天,芙蓉姐姐也能够从电视台做饭开始建立一种自如和自信,然后转型去主持一个“没话找话”什么的栏目,娱乐时代才算真正到来了……
第三部分杨继红:一日三餐 晚餐
晚餐
不知道谁总结了一句话,说男人对女人的感情是从胃到心的,于是很多女人就开始傻乎乎地捉摸起了做饭的事情,无论在青春期家庭教育的知识结构中有没有基础。
我就曾经学着各种红白案功夫,努力地做我家男人描述的各种风味小吃,比如一种叫做“懒龙”的面食,一种比八宝粥还要复杂的粥饭,一种比纸还薄的干豆腐皮……但是这些艰苦卓绝的努力终于还是没有让这个男人因为有好吃的而呆在家里。
其实女人真是瞎费功夫,做饭的功夫再精深,也很难与街上无处不在的饭馆媲美。男人如果不想和咱一起好好吃饭了,他走到大街上,任是个再偏背的角落,也不难找到自己喜欢的、专业程度很高的小馆子——从这个角度去打造和提升自己的吸引力,实在是有些走偏。
关于食物,有的人看中的是他的使用价值,有的人看中的是他的价值。听过王菲的一首歌:“第一口蛋糕滋味,第一件玩具带来的安慰,第一次吻别人的嘴,第一次生病要喝药水,第一次在风中感受大风吹”,这些抽象的记忆,其载体是非常简单的:“冰激凌流泪,爆米花好美”!所以啊,如果女人艰辛做饭做的是其使用价值,而不被男人从中寻找价值,不被男人去感受其间“凝聚在食品中的无差别的人类情感”,饭就算是白做了!
如今的男人太“臭屁”了,竭尽全力地讨好也不一定就能讨来一个半个的好,在一家一户的男女关系中,女人的态度决定不了一切,天道未必酬她的勤!他永远觉得“创造财富”、“成就事业”、“实现价值”比和你好好吃饭要重要很多,永远觉得“两国关系、双边贸易”要比家里两个人的关系来得紧迫。
女人的愿望很简单,只要有一个男人愿意守着自己安贫乐道,就行了——可是后来她发现男人压根就没法子跟她一起安贫乐道,男人日日为上述几样东西焦躁不安。
男人坐在饭桌前,眼神望着遥不可知的远方。
女人看见男人背着手,像一切伟大的男人那样焦虑地踱来踱去,从厨房到阳台。
女人看着看着伤痛起来,别过头去,认真地看玻璃窗上仓皇的苍蝇正焦虑地搓那双小手。
女人成熟的过程,就是对愿望不断裁减的过程:原以为婚姻是赴一场体面堂皇的满汉全席,后来发现现实的餐桌上只零落摆放着几样家常菜,女人心想:“无鸡,鸭也可;无鱼,肉也可,青菜一碟,足矣。”后来女人发现眼前酸涩的现实,已经是男人递给自己的那串葡萄中最甜熟的一粒了,女人叹了口气,不再和那个男人计较,“无鸡鸭也可,无鱼肉也可,青菜一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