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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刘内相坐首席,也赏了许多银子。饮酒为欢,至一更时分方散。西门庆打发乐工赏钱出门。四个唱的都在月娘房内弹唱,月娘留下吴银儿过夜,打发三个唱的去。临去,见西门庆在厅上,拜见拜见。西门庆分付郑爱月儿:〃你明日就拉了李桂姐,两个还来唱一日。〃郑爱月儿就知今日有王三官儿,不叫李桂姐来唱,笑道:〃爹,你兵马司倒了墙--贼走了?〃又问:〃明日请谁吃酒?〃西门庆道:〃都是亲朋。〃郑爱月儿道:〃有应二那花子,我不来,我不要见那丑冤家怪物。〃西门庆道:〃明日没有他。〃爱月儿道:〃没有他才好。若有那怪攮刀子的,俺们不来。〃说毕,磕了头去了。西门庆看着收了家伙,回到李瓶儿那边,和如意儿睡了。一宿晚景题过。
次日,早往衙门送问那两起人犯过东平府去。回来家中摆酒,请吴道官、吴二舅、花大舅、沈姨父、韩姨夫、任医官、温秀才、应伯爵,并会众人李智、黄四、杜三哥并家中三个伙计,十二张桌儿。席中止是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三个粉头递酒,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儿弹唱。正递酒中间,忽平安儿来报:〃云二叔新袭了职,来拜爹,送礼来。〃西门庆听言,忙道:〃有请。〃只见云理守穿着青纻丝补服员领,冠冕着,腰系金带,后面伴当抬着礼物,先递上揭贴,与西门庆观看。上写:〃新袭职山东清河右卫指挥同知门下生云理守顿首百拜。谨具土仪:貂鼠十个,海鱼一尾,虾米一包,腊鹅四只,腊鸭十只,油低帘二架,少申芹敬。〃西门庆即令左右收了,连忙致谢。云理守道:〃在下昨日才来家,今日特来拜老爹。〃于是四双八拜,说道:〃蒙老爹莫大之恩,些少土仪,表意而已。〃然后又与众人叙礼拜见。西门庆见他居官,就待他不同,安他与吴二舅一桌坐了,连忙安钟箸,下汤饭。脚下人俱打发攒盘酒肉。因问起发丧替职之事,这云理守一一数言:〃蒙兵部余爷怜先兄在镇病亡,祖职不动,还与了个本卫见任佥书。〃西门庆欢喜道:〃恭喜恭喜,容日已定来贺。〃当日众人席上每位奉陪一杯,又令三个唱的奉酒,须臾把云理守灌的醉了。那应伯爵在席上,如线儿提的一般,起来坐下,又与李桂姐、郑月儿彼此互相戏骂不绝。当日酒筵笑声,花攒锦簇,觥筹交错,耍顽至二更时分方才席散。打发三个唱的去了,西门庆归上房宿歇。
到次日起来迟,正在上房摆粥吃了,穿衣要拜云理守。只见玳安来说:〃贲四在前边请爹说话。〃西门庆就知为夏龙溪送家小之事,一面出来厅上。只见贲四向袖中取出夏指挥书来呈上,说道:〃夏老爹要教小人送送家小往京里去,小人禀问老爹去不去?〃西门庆看了书中言语,无非是叙其阔别,谢其早晚看顾家小,又借贲四携送家小之事,因说道:〃他既央你,你怎的不去!〃因问:〃几时起身?〃贲四道:〃今早他大官儿叫了小人去,分付初六日家小准起身。小人也得半月才回来。〃说毕,把狮子街铺内钥匙交递与西门庆。西门庆道:〃你去,我教你吴二舅来,替你开两日罢。〃那贲四方才拜辞出门,往家中收拾行装去了。西门庆就冠冕着出门,拜云指挥去了。
那日大妗子家去,叫下轿子门首伺候。也是合当有事,月娘装了两盒子茶食点心下饭,送出门首上轿。只见画童儿小厮躲在门房,大哭不止。那平安儿只顾扯他,那小厮越扯越哭起来。被月娘等听见,送出大妗子去了,便问平安儿:〃贼囚,你平白扯他怎的?惹的他恁怪哭。〃平安道:〃温师父那边叫扯,他白不去,只是骂小的。〃月娘道:〃你教他好好去罢。〃因问道:〃小厮,你师父那边叫,去就是了,怎的哭起来?〃那画童嚷平安道:〃又不关你事,我不去罢了,你扯我怎的?〃月娘道:〃你因何不去?〃那小厮又不言语。金莲道:〃这贼小囚儿,就是个肉佞贼。你大娘问你,怎的不言语?被平安向前打了一个嘴巴,那小厮越发大哭了。月娘道:〃怪囚根子,你平白打他怎的?你好好教他说,怎的不去?〃正问着,只见玳安骑了马进来。月娘问道:〃你爹来了?〃玳安道:〃被云二叔留住吃酒哩。使我送衣裳来了,要还毡巾去。〃看见画童儿哭,便问:〃小大官儿,怎的号啕痛也是的?〃平安道:〃对过温师父叫他不去,反哭骂起我来了。玳安道:〃我的哥哥,温师父叫,你仔细,有名的温屁股,他一日没屁股也成不的。你每常怎么挨他的,今日又躲起来了?〃月娘骂道:〃怪囚根子,怎么温屁股?〃玳安道:〃娘只问他就是。〃潘金莲得不的风儿就是雨儿,一面叫过画童儿来,只顾问他:〃小奴才,你实说他叫你做甚么?你不说,看我教你大娘打你。〃逼问那小厮急了,说道:〃他只要哄着小的,把他那行货子放在小的屁股里,弄和胀胀的疼起来。我说你还不快拔出来,他又不肯拔,只顾来回动。且教小的拿出,跑过来,他又来叫小的。〃月娘听了便喝道:〃怪贼小奴才儿,还不与我过一边去!也有这六姐,只管审问他,说的碜死了。我不知道,还当是好话儿,侧着耳朵儿听他。这蛮子也是个不上芦帚的行货子,人家小厮与你使,却背地干这个营生。〃金莲道:〃大娘,那个上芦帚的肯干这营生,冷铺睡的花子才这般所为。〃孟玉楼道:〃这蛮子,他有老婆,怎生这等没廉耻?〃金莲道:〃他来了这一向,俺们就没见他老婆怎生样儿。〃平安道:〃娘每会胜也不看见他。他但往那边去就锁了门。住了这半年,我只见他会轿子往娘家去了一遭,没到晚就来家了。往常几时出个门儿来,只好晚夕门首倒杩子走走儿罢了。〃金莲道:〃他那老婆也是个不长俊的行货子,嫁了他,怕不的也没见个天日儿,敢每日只在屋里坐天牢哩。〃说了回,月娘同众人回后边去了。
西门庆约莫日落时分来家,到上房坐下。月娘问道:〃云伙计留你坐来?〃西门庆道:〃他在家,见我去,旋放桌儿留我坐,打开一坛酒和我吃。如今卫中荆南岗升了,他就挨着掌印。明日连他和乔亲家,就是两分贺礼,众同僚都说了,要与他挂轴子,少不得教温葵轩做两篇文章,买轴子写。〃月娘道:〃还缠甚么温葵轩、鸟葵轩哩!平白安扎恁样行货子,没廉耻,传出去教人家知道,把丑来出尽了。〃西门庆听言,唬了一跳,便问:〃怎么的?〃月娘道:〃你别要来问我,你问你家小厮去。〃西门庆道:〃是那个小厮?〃金莲道:〃情知是谁?画童贼小奴才,俺去送大妗子去,他正在门首哭,如此这般,温蛮子弄他来。〃西门庆听了,还有些不信,便道:〃你叫那小奴才来,等我问他。〃一面使玳安儿前边把画童儿叫到上房,跪下,西门庆要拿拶子拶他,便道:〃贼奴才,你实说,他叫你做甚么?〃画童儿道:〃他叫小的,要灌醉了小的,干那小营生儿。今日小的害疼,躲出来了,不敢去。他只顾使平安叫,又打小的,教娘出来看见了。他常时问爹家中各娘房里的事,小的不敢说。昨日爹家中摆酒,他又教唆小的偷银器家火与他。又某日他望倪师父去,拿爹的书稿儿与倪师父瞧,倪师父又与夏老爷瞧。〃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便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把他当个人看,谁知他人皮包狗骨东西,要他何用?〃一面喝令画童起去,分付:〃再不消过那边去了。〃那画童磕了头,起来往前边去了。西门庆向月娘道:〃怪道前日翟亲家说我机事不密则害成,我想来没人,原来是他把我的事透泄与人,我怎的晓得?这样的狗骨秃东西,平白养在家做甚么?〃月娘道:〃你和谁说?你家又没孩子上学,平白招揽个人在家养活,只为写礼贴儿,饶养活着他,还教他弄乾坤儿。〃西门庆道:〃不消说了,明日教他走道儿就是了。〃一面叫将平安来,分付:〃对过对他说,家老爹要房子堆货,教温师父转寻房儿便了。等他来见我,你在门首,只回我不在家。〃那平安儿应诺去了。
西门庆告月娘说:〃今日贲四来辞我,初六日起身,与夏龙溪送家小往东京去。我想来,线铺子没人,倒好教二舅来替他开两日儿。好不好?〃月娘道:〃好不好,随你叫他去。我不管你,省的人又说照顾了我的兄弟。〃西门庆不听,于是使棋童儿:〃请你二舅来。〃不一时,请吴二舅到,在前厅陪他吃酒坐的,把钥匙交付与他:〃明日同来昭早往狮子街开铺子去。〃不在话下。
却说温秀才见画童儿一夜不过来睡,心中省恐。到次日,平安走来说:〃家老爹多上覆温师父,早晚要这房子堆货,教师父别寻房儿罢。〃这温秀才听了,大惊失色,就知画童儿有甚话说,穿了衣巾,要见西门庆说话。平安道:〃俺爹往衙门中去了,还未来哩。〃比及来,这温秀才又衣巾过来伺候,具了一篇长柬,递与琴童儿。琴童又不敢接,说道:〃俺爹才从衙门中回家,辛苦,后边歇去了,俺每不敢禀。〃这温秀才就知疏远他,一面走到倪秀才家商议,还搬移家小往旧处住去了。正是:谁人汲得西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
靡不有初鲜克终,交情似水淡长浓。
自古人无千日好,果然花无摘下红。
第七十七回 西门庆踏雪访爱月贲四嫂带水战情郎
词曰:
望江南
梅其雪,岁暮斗新妆。月底素华同弄色,风前轻片半含香,不比柳花狂。
双雀影,堪比雪衣娘。六出光中曾结伴,百花头上解寻芳,争似两鸳鸯。
话说温秀才求见西门庆不得,自知惭愧,随移家小,搬过旧家去了。西门庆收拾书院,做了客坐,不在话下。
一日,尚举人来拜辞,上京会试,问西门庆借皮箱毡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