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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说服自己须得保持冷静的头脑,用理智来对话。
他放下手中的书:“再住下去并无意义。”
“怎么会?”我反驳,“住院方便你接受系统治疗,且时刻有医生值班,什么事都好办。”
他轻笑:“治疗?无非定期接受血液透析。家中更自在,到时间再回院透析,不是更好?”
“何时定下的方案?”我惊讶,“难道就不需要其他治疗?”
“小扬,我以为你对这个病,比我清楚。”他的唇边仍维持着笑意,却莫名地让我感到几丝讽刺。
我一时语塞。
他拍拍床边,示意我坐他身旁。
“家中无人照顾,我不放心。”我乖乖坐下,握住他的手,仍试图说服,“住院的话,我来看你也容易,对不对?”
“之前我们见面很难?”他总能找出我话语中的漏洞,继而成为他的理由,“退一步讲,就算我在医院,见面也不一定就变得容易。你总得继续实习上班,空暇时才能跑来找我,就像从前。”
“可是。。”总觉得他在医院,有一堆护士医生看顾着,我会心安些。
“好了,都已经决定了,不再说这些。肯定没吃早饭,嗯?难得你周末这么早起床,我们去庆祝一下。”他作势要起身,被我按住。“这有什么值得庆祝的?”我额头黑线。
他卸去我的力道,笑得阴险:“趁樊子来啰嗦之前,先撤。”
说罢,拽起我就走。
他果然知道是樊呶移鸫玻⒏侠词酝妓捣谋渲饕獾摹=峁夜几毫朔‘的殷切期望。我有罪。
“你穿着病服。”电梯里,我指出他“逃跑”计划的失误。
“有车就行。”他无所谓。
“……你私自外出。”我哇哇大叫,“我要通知肾内科护士抓你回去。”
他笑眯眯看着我,突然捏住我的脸颊,笑容扩大:“这是惩罚。”
呜呜,就知道欺负我。
然而电梯门一开,我与郝守宁便当场呆立,因为,外面站着的,正是似笑非笑的樊�
“小扬没吃早饭。”郝守宁挽住我的腰,走出电梯。
“我也没吃。”樊表蠢矗孀乓荒ㄆ挠幸馕兜男Α�
“那么我们一起去吃吧。”我立即、马上、毫不犹豫地建议。
于是三个人跑去喝上午茶。
“请问三位喝什么茶?”隔间内,服务员小姐笑得温柔又礼貌。
“普洱。”
“不,茉莉花茶。”我从包里掏出小本子,上面记着:咖啡、浓茶等钾含量较高,肾衰病人需谨慎钾离子摄入。
“哇,小扬你太伟大了。”樊话亚拦咪辣吒锌叭绾窝≡裼胖实鞍字剩绾尾钩渥愎蝗攘浚绾蜗拗颇评胱由闳搿恪⒛恪⒛悖堑煤萌 �
那是,特意求教进修过营养师培训的同学。
“何必呢?再怎么小心,还是要做血透。”郝守宁的语气极淡,仿佛谈论最无关紧要的事。
我气结。“你以为血透能解决一切?肾脏是人体的排毒器官,一旦失去功能,毒素在体内累积,会出现各种不适症状。恶心、呕吐、贫血、皮肤瘙痒都是小事,电解质失衡、激素失调,搞不好就心衰、肺衰、全身衰!血透治标不治本,长期血透,身体绝对吃不消。我不担心你没钱做血透,我是怕你连血透都做不了!”
场面一时寂静。旁边的服务员小姐一脸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樊莨桓鲅凵瘢胨煌肟�
我安静坐着,呼吸微粗,心境仍几分起伏。
“我知道你为我好。”郝守宁轻轻握住我的手,“小扬,谢谢你这样爱我。可是对这份感情,你确定你已经考虑妥当?”
为什么你会突然这么问?我瞪大眼睛。
“因为爱我,哪怕我变成一个累赘,也不肯放弃。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个病是治不好的,就算换了肾,谁知道能多活几年?生活是柴米油盐,爱情并非必需的佐料,总有被磨光的一天。我不希望你以后后悔。”
“你怀疑我的决定?”我一怔,低声反问,“我们不是说好‘三不许’政策,说好不分手的吗?”
他微微叹息,眼底却是一片冷静与澄清:“我只是希望你能再想想,一定要想清楚。”
我甩开他的手:“我想得很清楚。我不是同情,也不是固执,我比你更了解以后会面对什么困难。我不晓得你知道了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消极。我只想告诉你,郝守宁,你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个人,是我用幸福的心情同妈妈聊起的未来男主人。
劫难是需要俩个人一起去闯的,如果他失去动力,我再努力,有何意义?
他笑容苦涩,好一会,才轻声道:“小扬,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生存方式……靠机器活着,靠别人的肾,靠吃一辈子药活着。”
我从来没想到,沉稳理智如郝守宁,会告诉我,他无法承受生命之重。
后来樊担⒛悄敲唇景恋囊桓鋈恕D侵纸景粒巧羁淘谒亲永锏模С潘吖桓龈瞿压氐牧α俊5缃裾飧瞿压兀⑾肿约焊疚弈芪Γ酉氯サ纳急匦胍揽客饨纾倚枋笨瘫3中⌒囊硪恚缏谋”U庋壳罄吹氖奔洌杂诤率啬此担钩闪苏勰ァ�
我期望他哪怕是苟延残喘都得活着。而他却同我说,他无法接受失去自由的生存方式。
“郝守宁,你怎么可以这样子?”我将脸埋入掌心,忍不住呜咽。
七月漫长之夏
七月。我逃掉接下来的实习计划,一个人毅然决然奔去轮转表中并未安排实习要求的肾内科报到,并且打算一直待到郝守宁得到肾源停止血透为止。这么做明显是有违制度的,但法律尚且有边缘地带,管理从来都有漏洞可寻。
郝守宁并不知晓。
那天喝上午茶时发生的插曲,我们很默契地选择忽略。
他坚持在家修养,并不忘赚钱,但同时开始规律血透,每隔3天便需返回医院接受治疗。凡他出现在肾内科的时候,我总会想法子浑水摸鱼,赖在他身旁,寸步不离。
我不介意别人会怎么编排,不介意流言。那些通通都不重要。
每隔一阵子我会与郝伯父联系,背着郝守宁,交流两边的情况发展。伯父负责寻找合适的肾源,我负责“监督”郝守宁目前的身体状况。
郝家几个堂兄弟都去做了配型,出来的结果,最佳的是老二。但他年近不惑仍未得子,且身居要职工作繁忙,若切去一个肾,一时无碍,谁能料以后总平安?伯父喟然长叹,到底还是担心影响家族和睦,无奈作大度状,表示谢谢老二的心意,但拒不接受,等等。其他几个堂兄弟借口是次选,有心无力,摆出作壁上观的姿态。
难怪郝伯父在电话里亦不禁动怒,完了却只能沉默接受事实。
大家族有大家族的潜规则。
倒是樊降紫轮鞫螅徊咐棺 G也宦叟湫褪欠窈鲜剩粽嫘枰囊桓錾觯呐略俸迷偾兹缧值埽皇且患胰耍夥萑饲榇笕缣欤凡黄稹�
血缘并不代表一切。但没有血缘,到底无法理直气壮。这亦算中国人的传统。
于是那般,一拖再拖,便是半月余。
曾听一尿毒症患者悲戚:“还不如死了痛快!”那哭,并非嚎啕大哭,而是被灾难折磨至深之后,眼神空洞,欲哭无泪。
我偷偷观察郝守宁。每次,那么长时间的透析,他或者含着浅笑听我啰嗦生活琐事,或者闭目养神,眉眼处一片安宁。
那样子的波澜不惊。可是却让我感觉害怕。有时候,静如止水,亦有可能因为心内静如死水。特别是他曾说过,他无法接受如今这般的生存方式。
但自那次以后,他便什么都不说了。是否在担心自己的病情?是否害怕自己受尽折磨,却终究缓慢死去?他再也不说出口。
或许他早已知道我与郝伯父一直暗中联系。或许他始终清楚,郝家虽然繁花似锦如金粉世家,枝杈们到底是各自为政,不见得能抵用,更何况是关乎金不换的健康大事。
或许只能等尸体供肾。我这样想着,握紧他的手,慢慢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那段等待的日子其实并不漫长。相比较其他的尿毒症患者,郝守宁简直幸运。他有钱,足够买一个肾。他有势,足够比别人优先得到一个肾。
可是在我心里,仿佛是过了千万光年,如此长久且遥远。我陪着他做血透,看血液流出再回输。我管制着他的饮食,看他渐渐消瘦。
但他在我面前常常保持笑容,甚至不忘说些冷笑话。
小屋依然是我们常驻的地方。他做我喜欢吃的菜,然后看着我张大血盆大口,一扫而光。我们去看电影,一起玩游戏,偶尔压马路,像很多很多普通平凡的情侣一样,但再也没有吵过架。
他总是退让。我从一开始的诧异、纳闷,到不安、急躁,再变成现在的习惯和冷淡。
原来做一对不吵架的情侣是这样的累。
我不知道郝守宁是什么心情。可我觉得累。好像他的心离我远似天涯,我站在海角,连眺望的方向都找不到。
郝守菲与廖成来探望,偶尔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一起玩乐。
只有樊晕宜担率啬淖刺凰拼忧埃行┑P摹�
可是我们都没有办法。
我用眼泪留住他接受治疗等待肾源,但也只能如此。他的心结,来自他的性格和长久以来的人生观,我们都无能为力。
终于等到合适的肾脏是在七月底。郝伯父难掩语气中的喜悦告诉我,找到了一个郝家的旁枝亲戚,本来只是尝试,但据说做出来的配型结果还是相当乐观。且此亲戚年轻力壮,身体健康,肾的质量自然还是可以保障的。
至于那位亲戚是谁,郝伯父未详细描述。
我不厚道地猜测,如今这年头,亲戚之间虽说自愿捐献,实则私底下做的是买卖交易,这样的故事多得去了。大家族内亦有富有贫。
当然以上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