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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总是爱作弄人,你越想忘记一件事,便会记得越牢;你越是不去想一件事,便越会想得厉害,就像“喜马拉雅山的猴子”。
“姐姐的头发真好。”奇娜一边梳着我的头发,一边赞叹道。
来了这里这么多年,我始终只会编三股辫,以前都是济兰帮我梳头发,现在便是由奇娜代劳。
我闭目靠在椅背上,也不接话。
“姐姐长得真美。”
我仍旧闭着眼,“奇娜,你今儿个早上偷吃了觅糖了吧。”
“姐姐!奴婢说得可都是心里话呢!”
我睁开眼看着她,笑道:“得了,你那点小心思!有什么想说的就别绕弯子了。”
奇娜鼻翼皱了皱,低声探问:“姐姐,今儿个是十三阿哥大婚呢。”
“嗯。”我不露声色地点头,手却在袖子下面陡然收紧。
“今儿晚上是我当值呢。”
“嗯。”按照排表,今晚是该她当值。
奇娜脸上全是憧憬,“可是我很想去观礼呢!我长这么大,从没看过皇家婚礼呢。”
“有什么好看的!”
我的嗓音顿时提高,吓得奇娜手上一抖,扯落了我的几根发丝。
“姐姐……”她嗫嗫地低唤了一声。
我闭了眼,语气又恢复平静,“罢了,你若找到人替你便去吧。”
小丫头听我同意了,欢心欢意地笑,“谢谢姐姐!”
夜阑风静,更漏声声,提示着良辰吉时。
我抱膝坐在床尚,没有点灯,希望身体融入漆黑的夜色,让自己不那么孤单。可是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将周遭看了个明亮通透。
我看见大红的花轿抬进神武门转入百子门,在胤祥的院子外停下;我看见胤祥踢了轿门,一抹大红的身影--对,是大红,那是嫡福晋才能穿着的颜色--被喜娘扶出轿子,手里的红苹果被红绸代替,红绸的另一端由胤祥握着,接着过火盆、射宝瓶、拜天地……
我的眼里注满了泪水,可为什么还看得这么清楚,这么清楚。每一个细节,甚至胤祥脸上的喜悦,唇畔的笑纹……
我狠狠地甩头,想甩掉脑海中这副喜庆吉祥的画面。
豁然起身,借着月色,在放衣物的箱子里狂乱地翻找,找出那个用布厚厚包裹的红木锦盒,一把明晃晃的铜锁将锦盒牢牢锁死。翻出一把小锤,狠狠砸上铜锁,奈何就是砸不开,急得直掉眼泪,使尽全力在锦盒上乱砸一通,“砰”地一声,铜锁从中间断裂。
取出那面银质玻璃镜,镜面在凄清的月光下冷光迸射。虽是屋内昏暗,我依旧不敢照向镜面。手府摸着背面的纹路,十二颗同心代表十二个月,两颗宝石象征我和胤祥,丘比特已射出了神箭。
离去吧,你不属于这里……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回荡,可我的心,为什么还会有不舍?
离去吧,三百年后的时空才是你的家……
是啊,我的家在三百年后。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永别了,胤祥。离去,是你所愿,亦是我所愿。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镜子,将它重重抛出,同时头撞向床柱,意识伴着碎裂之声逐渐混沌……
黑暗中,我看到有人走到床前,幽蓝的光线勾勒出一个影像,她是……玉筝!对,她是玉筝,那个影像虚无得近似透明,可我确定她是玉筝,心有灵犀。
“你是来换我回去的吗?”我起身问道。
她的声音空灵飘渺,“你要回哪去?”
“我要回家,回到我的那个时空。”
“这里就是你的家,这里就是你的时空。”
“不!这里是你的家,是你的时空,不是我的,我要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她的声音依旧在飘,好像浮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
“不,我不是你,我是我!”我激动地喊着。
“那么,你又是谁呢?”
“我是……我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口。
我是谁?我是谁?为什么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这不可能!”我歇斯底里地大喊,不相信自己会忘了自己。
“看看这是谁?”
一面镜子举在我面前,我抬眼看去,竟分不清镜子里的人究竟是谁。多年来,我不曾仔细看过这张脸,即便悉心描妆,也将黄铜镜子摆得远远的。原来我忘了玉筝的长相,同时也将自己遗忘。可是为什么我脑海里还存着三百年后的记忆,却独独将有关自己的那一笔删除?为什么回不去?为什么迷失了自我?
“你选择了做玉筝,你就是玉筝,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
幽蓝的光线与飘渺的声音同时消失。
“啊!”
惊叫着坐起,激出一身冷汗,中衣紧紧粘在身上。环视四周,我依然在乾清宫的宿舍里。那一幕景象又浮上心头,究竟是真是幻?我试图回想和自己有关的一切,我的名字,我的年龄,我的样子……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线索,却什么也抓不住,到头来,一片空茫,仿佛忘却了更多。
我抬手摸上额头,平滑光洁,毫无疼痛,没有任何磕碰过的迹象,一切好像都不曾发生过,只有地上破碎的玻璃镜子,记录着昨夜的真实。
即使清水从手边滑过,也会沾湿手掌;即使细沙从指缝流走,也会蒙一层尘灰在掌心;只有这一场清梦,了无痕迹。胤祥,你可知道,这一场爱恋,我付出的是怎样的代价?
我坐在镜前,细细看着镜中的美丽容颜,从今后,我就是玉筝,我就是玉筝!
奇娜进房为我梳头,喜滋滋的,一个劲地闷笑。
“姐姐昨儿个没去观礼吗?”
我轻嗯了一声,不愿多说。
“昨儿个那婚礼好热闹呢,姐姐不去看真是可惜了。”
略点下头,没有任何表情。
“姐姐,昨儿个十三阿哥好威风呢,射宝瓶的时候三箭齐发,全都正中宝瓶。”
我闭上眼,想起当年杭州教场那个英姿飒飒的矫健身影。
“今儿个,十三阿哥和福晋来见礼,不知那福晋长的什么模样呢?”
“够了!”我陡然睁眼,莫名的烦躁,拂袖将面前妆台上物什统统扫落。
耳中嗡嗡作响,全是婚礼、宝瓶、福晋……盘旋不去。我竭力想要忘记,却总有人在耳边一次次提醒,逼着我睁大眼睛去看这冷酷的一幕。
奇娜吓得慌忙跪下,不明白一向对她和善的我为何会突然动怒,颤抖着声音叫我,“姐姐……”
我不该对她动怒的,乾清宫里的老人儿悉数被放了出去,现在这一批小丫头们并不知道我与胤祥的过往,奇娜她也只是无心。
耐着性子对她说道:“奇娜,我教过你多少次,不论什么时候、不论什么事,都不能议论主子。‘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你懂也好,不懂也罢,都牢牢记住,用心去做,莫到了吃亏的时候才知道后悔。”
“是,姐姐的教诲,奇娜记下了。”
我颓然叹息,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第四十七章 放纵
“这几箱晒过的,抬进去,搁右边放着;这两天有些潮,把箱子都打开来,把书能摊的摊一摊,哪天天好了,还得再晒。”
我指挥着小太监把书一箱一箱抬进养心殿,心底对这个地方有些排斥,养心殿东暖阁--慈禧垂怜听政的地方;这里还是雍正以后所有清朝皇帝的寝宫,不知道他为什么选这里,难道真像历史学家说的,因为篡位,所以不敢住在乾清宫,怕面对康熙?
小太监收拾完毕退了出去,我打开一箱晒过的书,依次往书架上摆放,有时兴起,就捡一本来看几页,如今只有看书,才能让我心神平静,不去想那些想忘忘不掉的故事。
“奴才给四贝勒请安,爷吉祥!”众太监的声音整齐响起。
放下书,行至门边屈膝行礼,请过安直接告退。
他却没有让我走的意思,进门后屏退了苏培盛,问我道:“听说你二月里又病了,可是那次地动惊着了?”
那次地震打消了我对他的恨意,但我依然怕他,也排斥他的强势。
“劳贝勒爷费心了,奴婢无恙,贝勒爷若没有吩咐,奴婢告退了。”
我再次告退,却听他漫不经心地说:“皇阿玛将这养心殿的事宜交于我了。”
言下之意,如今我归他管了?我暗叹倒霉,认命地说:“奴婢正在整理书册,请贝勒爷示下。”
“你继续吧。”他捡了本书,坐在榻上看了起来。
我背对着他收拾着那些书,感到背后凌光射来,紧张之余,动作更小心谨慎,无形中加重了劳动强度,累得汗水连连。
一连十数日,我们都是在这样的状态中度过的,他悠闲地看书,我小心地收拾。偶尔他问我几句话,我也恭恭敬敬地回答;他时不时带些点心来,让我吃,我就退到一边恭恭敬敬地吃;生怕再惹恼了他,招来那天那样的屈辱。
“在皇宫里学会隐藏自己原是好的,但你既然对所有人都不隐藏,在我跟前也大可不必。”
我正站在梯子上往书架的上层放书,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难耐,更多的是冰霜,惊得我脚下一哆嗦,花盆底滑进了梯子的横杆里,整个人从梯子上掉了下来,双脚还挂在梯子上,上身已重重摔打在地面,胳膊肘杵在地上,痛得我眼冒金星,动弹不得,泪水奔涌而出。
他也吓了一跳,弹跳着从榻上蹦下来,把我抱至榻边,拉过我的胳膊,准备撸起袖子检查伤势。我使劲地抽手,胳膊肘在惯性下,又狠狠撞上身后的榻桌,疼痛钻进心里,眼泪又涌出了一拨。
“别乱动,给我看看。”他有些许烦躁,我亦不敢再妄动。
他拉开袖子,我看到肘上皮开肉绽,点点殷红滴下。
“好在没伤到筋骨。”他自怀中掏出一方冰蚕丝帕子,覆在我的肘上,“忍着点。”
还没反应过来,丝帕在肘上一紧,针扎一般得疼,不尽哼出了声。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