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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端了碗,进屋。站起的时候,眼角瞥到一个白影子。如果这算看的话,那就算是周二那暑假唯一看到的一次。
心情忽然很平静。或者说有些死寂。
这样的初恋其实很容易死去。在忙碌的高中生涯。但后妈推波助澜了。
周六上午考完试,我随着人流下楼梯。楼道围了很多家长,多是来给孩子送吃食的。我们周六上午一般考试,下午要2点才自习。一个月只月底放两天假,平时是没有假期可言的。这样的学校,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规定得死死的,学生只须填充时间就可以了。我们没有余力想学习以外的事。所以,女生,不知为什么单女生都长得很胖。大概是生活规律的缘故。男生却瘦。很奇怪的现象。
我从没指望家里人来送吃的。我拿了饭盆,准备去食堂打饭。
却有人叫我。
那个声音让我怔了一下,又误以为是幻觉,继续走。那人拉住了我。真的是小松。
他举了一个杯子,说是什么?
我一时有点发蒙,他怎么会来?而且,他又跟我什么关系。
他看我,眼睛亮晶晶地直视我。说:好久没见你了。
我突然不敢看他的眼睛,垂下头,看自己的脚。
他说:张婶说有事让我给你送菜。我正好有空。
原来他并不是自己想来的。我忽然很失望。失望让我有了注视他的勇气,我说:拿来。便夺过杯子,说,你回去吧。
他不说话。眼睛里有疑问。忽然说:小丛,你真的好像很讨厌我。好像一直很讨厌我。
我想就是很讨厌你。便直接冲食堂走。
小松跟上来,说:我请你吃饭好么?去外面,说一会话么?
我说不去。待会要上课的。
他说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半小时就够了。
我忽然很犹豫。小松就拿了我的饭盆,把我扳回,扬扬眉毛,说:先放教室吧。我便机械地把饭盒放回教室,又机械地跟小松出校门。
在学校旁边一个小馆子吃的菜肉大馄饨。很好吃。现在依旧很怀念那边的馄饨。
人很多。我们在闹哄哄的环境中静静吃东西。我吃得很多也很快。他多看我吃。待我注意他注视我时,他才动一动勺子。
我吃得满头大汗,他就用纸巾给我揩汗。我木然坐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我每个礼拜来好不好?他说。
我很疑惑地看着他,看到他的眼睛很温和。
他说:真的很长时间没见你了。那声音很有磁性。
我连忙低头,说你去南京了。
“嗯。回来也见不到你。你好像很用功。天天躲家里做功课。张婶说你成绩很好。”
“我只是为学费读书。拿年级前十有奖学金的。”我说。又仰起头,骄傲地说,“我每学期都可以拿100块钱。”
“小丛,你真的很聪明。”小松迎着我的目光,鼓励我,“再加把劲,考上大学好不好。”
我重重点头,笑。
月末回家。意外发现小松在村口等我。他插着兜,靠着树,看着蓝天白云。却能知道我到了。以后一直是这样,我跳下车时,他总会适时地将目光投向我。而后走过来,提我的书包。
我跟着他走。手心有些潮。我看着他颀长的背影。影子投到身后,被我踩在脚下,忽然很喜欢这种感觉。只希望路永远没有尽头,我也就可以一直看他的背影。
后妈看小松和我一起回来。挤着眼睛神秘地笑。小松把我的包放回家,也就走了,并不多话。
后妈进来,说:小松挺好的。
不知她什么意思。我没答腔。后妈却吹嘘道:妈够意思吧。我仍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后妈说:我让他给你送菜的,谢我吧。我说,干什么要让他送啊,他妈妈会有意见的,又不是咱家亲戚。
妈眨眨眼,轻声说:小丛,你记得你暑假生那场病么?你叫小松来着。
我的脸瞬时烧起来。连忙跑内屋,把门关上。后妈过来敲门,说:哎,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没关系的,女孩子总要嫁人的吗。等你考上大学,我会跟周妈妈说的。小丛,你又不是配不上他。
哪跟哪啊。我真有些哭笑不得。
此后,每两个礼拜,小松会来。给我送吃的。他说其实每个礼拜他都想来,但怕影响我。我们一般就去吃馄饨。而后沿着学校前面的一条破街慢慢走,再转回来,到学校门口就分手。他说回去吧,我说你先走。他就骑车。看他骑车的背影,我总是感到很惆怅。
风尘
一顿饭吃完,雨忽然停了。阳光更加灿烂,天空更加澄明,树叶像清洗过一样,绿得发亮。
“三毛,这店生意好么?”我问。
三毛将孩子抱上桌,给孩子喂饭,边说:马马虎虎,可以活下去,也不指望发财。日子这样过过就可以了。能吃得饱,穿得暖,以后攒一点钱,给孩子盖房子娶老婆用。
嗯。我想,我若没有考出去,我的人生目的大概也就如此。但是现在,我考出去了,也未必有比他们更高尚的人生目标。我们日日机械地上班,也无非是赚点钱养活肚皮,而后也是结婚繁衍后代。然后还有什么么?我实在想不出。忽然就有些沮丧。我于是跟三毛告辞。
三毛说:一日三餐都来我这吃吧,你一个人就不要开锅了。
我说谢谢你。
三毛说,你怎么变得这么客气,你一客气我就不舒服。
我笑,说,好的,你以前说过你想开小卖部,我想吃什么尽管拿,现在自然一样。“自然一样,”三毛爽朗的笑,同时拍我的肩膀,拍得我又很疼。我就去拍小黑,说:阿姨下次给你买汽车玩。
下午,我去镇上采购了些日用品。在厨房洗洗刷刷,准备以后开火,毕竟住的日子还很长。忽然又想起老屋甚至连煤气灶都没有。只能烧柴火,然现在田都没有了,哪里还有柴可烧。洗澡没法洗,喝水没得喝,去一趟镇上,也得花半小时,着实不便,突然就想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念头想起,却又无来由地自责。便上床休息。拿一本书看。就当自己在休假。
差不多5点多钟的样子,小松来了。小松说,去吃饭吧。我说我不去了。我不饿。小松说,饭总得吃的。我说我干嘛要去你那里吃。我又不是你什么人。小松停下看我,说,生气了么?
才没。小松,我们谈谈我们的事好么?我看他。他神色有点踌躇,有点郁悒。
坐好么?我挪到一边。
他慢慢坐下来。并不看我。眼神飘出窗,停在一丛一串红上。其实我也没勇气谈我们的事。但是,也许,三毛说得对,我们必须有个了结,他不能再拖。
我,我想说我爱你的,但说不出口,怕亵渎他。我躺着,说,今天碰到三毛,她跟我说小叶的事。
小松没有反应。我继续说,小叶很喜欢你的你知道么?忽然笑,说,你记不记得,我好像吃过醋的。
高三那年,有次回家,并没有如常看到小松。有点奇怪,忽然想他是不是生病了,或出事了,无来由地心慌,连忙跑回家。却看到小松推着自行车,跟小叶并肩回来。忽然很生气。也不顾小松叫我,连忙跑掉。
晚上,小松到我家来。后妈让他直接敲我房门。我不开。
小松说,今天有点事的,所以……
自然有点事,谁不知道。我想。
小松也没呆多久,就走了。
听他远去的脚步,我突然发现有泪流出来。突然就很恐慌,我已经依恋这个人了。这种感觉我不想要。
我开门,对后妈说,不要叫小松来我学校了。
后妈一脸愕然,说,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谈恋爱的女孩子个个都要退步的。
后妈扑哧笑,说,退步就退步,我看,相爱的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你——我说不出话。村里人对恋爱都抱着善意的宽容。他们都觉得这是人生最美丽的体验,所以,看到谁谁在一起,都是抱以神秘却由衷的笑。连带着,对孩子们的早恋,非但没阻挠之举,大有煽风点火之嫌。
第二天,跟后妈去自留地里取菜,后妈突然忘拿舀水的料勺,便折回,嘱我先采茄子。我便拨开紫红色的叶子,采茄子,茄子长长的腰身,摸上去光溜溜的,顶上还带着花边的帽子,觉得很像那种身材极好的女孩。忽然就想到小叶。去市里上班的小叶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用了化妆品,昨天经过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袭来的香味,不难闻,淡淡渺远的香味,小松应该喜欢吧。
他喜欢就喜欢吧。忽然泄气地对自己说。
采毕茄子,又割了些韭菜。韭菜有些老,花都开了。就将白色伞状花采下来,准备回去插花瓶。看看远方,农人在一块块田中各自忙碌。后妈还没来。便坐沟渠边等。沟渠两边长满长长的草,草倒覆下去,把水面压得严严实实,如果要舀水,还要用勺柄拨开重重的草。拨开后,里面往往密生水桨花,就是如小莲花那样的。还得将水浆推开,才能看到清冽的水。我百无聊赖,找了根树干,伸进去,搅动水浆。搅来搅去,搅出一汪水来。水面上有我模糊的倒影。
玩得正高兴,忽然听到口哨声。我的心立即就跟掉到这沟渠里去的,茫然失措起来。脚步停在我身后,在他没开口时,我感到空气紧绷,就跟要下雨似的。
小松没有说话。看我。不知道是什么表情。我揉烂了手中的草,终于忍受不住,转过头,与他眼光相撞,看到了他展开的宁静的笑,我也傻呼呼地笑。紧张的心情一瞬间涣然冰释,我们就似什么都没发生,我是他熟悉的邻家妹妹,他是我尊敬的邻家大哥。
什么时候回学校?他问。
我说待会。
快高考了。对吗?
嗯,还有两个月。
没问题的。他说,小丛没有任何问题。
我说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他拍拍我的肩,像大哥哥对小妹妹,满是慈爱,“不要瞎想,好好努力。”便站起,说,“我去杨巷家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