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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贾王史薛是《 红楼梦 》中所极力描写的四大家族。但是作为读者,不要以为这四大家族就是那个时代顶级的富贵门户了,他们只不过是整个社会富贵势力中的一小撮,而且还是渐入没落的代表者。第四回,这张护官符出现的时候,文中已经说明了“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可见,护官符上所写的贾王史薛四大家族只是在金陵一带享有盛名,如果扩展到整个大清国,当然算不上巨富之家。而像林如海这样的家庭也未必比薛家贫穷,没有登上四大家族排行榜的原因也许只是因为这张护官符是金陵当地的,而非姑苏一带的。文中这样写道: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分,除宁荣亲派八房在都外,现原籍住者十二房。)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共十八,都中现住者十房,原籍现居八房。)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都中二房,余在籍。)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帑银行商,共八房分。)雨村犹未看完,忽听传点,人报:“王老爷来拜。”
来看最后一句:“雨村犹未看完。”什么意思?如果这张护官符单单就是这四个家族的话,贾雨村看到这里就应该已经看完了,为什么作者要说他没看完呢?除非,这张单子上还有另外的家族,不单单只是这四家!
这极有可能,作者让这张护官符露了个头,然后再盖住,意思是这四个家族是相互间有姻亲连带关系的,后面还会有其他家族,但是因为和这四个家族联系不大,所以不提也罢。把这四个家族刻画为四大家族,为的也是让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为故事情节服务。所以,解读四大家族的真正经济状况,不应该简单地停留在这张护官符之上,也许像贾王史薛这样的家族,在金陵乃至整个大清朝还有很多很多,称不上什么国中巨富。毕竟,《 红楼梦 》一开篇,四大家族就已经进入了没落阶段了。排名首位的贾府早已入不敷出,排名第二的史家几乎已经全线破产,王家虽然没有明写,但状况必定也好不到哪儿去,若是仍然巨富,后文贾府败落,王熙凤的哥哥王仁也没必要卖亲外甥女巧姐换钱了。如此一看,排名第四的薛家就更没什么资本了。
在此,我们单来看一下薛家的状况。从第四回开始,薛氏一家客居贾府,本身就是薛家家道败落的表现。书中对于薛家当时的情况是这样介绍的:且说那买了英莲打死冯渊的薛公子,亦系金陵人氏,本是书香继世之家。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遂至老大无成;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
这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起,五岁上就性情奢侈,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济世事,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之旧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其馀事体,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纪,只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当日有他父亲在日,酷爱此女,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过十倍。自父亲死后,见哥哥不能依贴母怀,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
薛宝钗长期客居贾府的另一个真相(2)
近因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二则自薛蟠父亲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为送妹待选,二为望亲,三因亲自入部销算旧帐,再计新支,——其实则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
这两段文字把薛氏一家的家庭状况和进京的缘由说得十分清楚。从文中看来,薛姨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虽然是王熙凤的亲姑母,但治家的才能比起这个侄女来,差得不止十万八千里。丈夫死后,当家人换成了薛蟠,众所周知,薛姨妈这儿子是个没出息的纨绔子弟,一天到晚净忙着惹事生非。女儿宝钗虽然懂事,但年纪尚小,而且一个没有出阁的女孩子也没有办法抛头露面。薛家是商人之家,是专为宫廷采办购置各种用品的皇商。当然,按理说这里面的利润是相当大的,但既然是生意,那就需要经营,做生意的人必须得具备商业头脑和管理才能。想必,薛宝钗的父辈经营能力很强,否则薛家也不会有“珍珠如土金如铁”的盛世。但自从薛宝钗的父亲亡故以后,情况开始有所转变了。跟父亲不同,薛蟠的商业智慧差劲得很,甚至经常被下属员工欺骗,根本不是经商的材料。文中也说了,当时的薛蟠“虽是皇商,一应经济世事,全然不知,不过赖祖父之旧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很显然,如果不是靠着祖宗的脸面,恐怕薛蟠连这“皇商”的差事也会丢掉。以薛蟠这样的能力不可能做得好生意,能否盈利都是个问题。薛家在薛蟠这样的当家人领导之下,败落只是迟早的事。所以,薛姨妈之所以进了京城却不回家里去住,反而到了姐姐的婆家贾府寄居,一是为了约束儿子,不让他胡作非为,二也是为了能够彼此有个照应,孤儿寡母的日子实在是难过得很。
关于薛家财政吃紧的问题,作者在书中虽没有明确地写出来,却有多次暗示。从整本书来看,薛姨妈是个和贾母、王夫人等贵族妇人思想观念不一样的贵族妇女,她十分节俭,而且连她的女儿薛宝钗生活也极为朴素,完全不像大富大贵人家的小姐,而她们对待自己身边的侍女,亦是非常俭朴。先来看一段原文:
香菱起身低头一瞧,那裙上犹滴滴点点流下绿水来。正恨骂不绝,可巧宝玉见他们斗草,也寻了些花草来凑戏,忽见众人跑了,只剩下香菱一个低头弄裙,因问:“怎么散了?”香菱便说:“我有一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诌,因此闹起来,把我的新裙子也脏了。”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莲。”口内说,手内却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莲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香菱道:“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子。”
宝玉方低头一瞧,便嗳呀了一声,说:“怎么就拖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禁染。”香菱道:“这是前儿琴姑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儿才上身。”宝玉跌脚叹道:“若你们家,一日遭踏这一条也不值什么。只是头一件既是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的是上好的作料,怎么你先倒脏了,岂不辜负他的心。二则姨妈老人家嘴碎,饶这么样,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遭踏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了,这顿说又不轻。”
这是第六十二回,有关薛蟠侍妾香菱的一段文字。香菱跟大观园里一帮小丫鬟们玩斗草游戏,被她们弄脏了裙子。斗草也叫斗百草,原为端午习俗,从南北朝时开始盛行,端午踏青归来,带回名花异草,以花草种类多、品种奇为比赛对象。以花草名相对,以答对精巧者为胜。这是一种深受年轻女孩子喜欢的游戏,然而在这一回文字里,斗草游戏不是主角,主角是香菱的那条裙子。
薛宝钗长期客居贾府的另一个真相(3)
按理说,像薛家这样的富商之家,绫罗绸缎是应有尽有的,算不上什么稀罕东西。贾府的绫罗不仅仅用来做衣服,还是拿来糊窗户的,贾母不就曾经说府里的软烟罗年代积压已久,太多了又用不着,要赶快拿出来给丫鬟们做衣裳,怕放久了会霉坏了吗?按理说,衣服穿坏了总比放着发霉好啊!
可这里的香菱却因为穿坏了一条裙子而十分懊恼,或者说十分害怕,为什么呢?宝玉说出了两点理由:第一,这条裙子的布料是薛宝琴带来的礼物,只有宝钗和香菱才有,宝钗的仍崭新,香菱的却先坏了,恐怕宝琴不高兴;第二,害怕薛姨妈责备她浪费东西,不知节俭。这两条理由,第一条为辅,第二条才是主。宝钗、宝琴都是通情达理的女孩子,尤其宝琴,跟史湘云一样的豪爽豁达,断然不会把这些细微的俗事放在心上,再者宝钗也是个最体贴别人的女孩子,心思柔腻,更不会为这点小事见怪于香菱。更何况香菱还是哥哥的侍妾,算是她们的“嫂子”,于情于理都不会为一件衣服怪罪香菱。实则这段文字是巧妙地说出了薛姨妈节俭的生活习惯。当然,以一个正常人来看,如果她所拥有的钱财花也花不完,富贵至极时,那是考虑不到节俭这回事的。所谓惜福是假,经济出现危机才是真。薛家“珍珠如土金如铁”的盛世光景已经不存在了。所以第五十七回,又才有薛宝钗和邢岫烟的一段奇怪对话:
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二人半路相遇。宝钗含笑唤他到跟前,二人同走到一石壁处。宝钗问他:“这两天还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了?”岫烟见问,低头不答。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问道:“必定是一个月的月钱又未得。凤丫头如今也这么没心计了。”岫烟道:“他倒想着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