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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必回避村长了,就在他面前泪流满面了。村长把脸扭到一边闷头抽烟,不去看我,一脸做错事的表情。等到我哭完了,他才轻轻地问我:“你去么?不远的路。”
我摇摇头,站起来准备告辞了。老实的村长似乎很理解我的心情,替我一个劲儿叹气。我从兜里掏出1000块钱,请村长转交给枣,村长愣了愣,接了过去说:“我代枣谢谢你啦,我会跟她说得很详细的。”
村长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又一次模糊了我的眼睛。
那条紫红色的围巾,我又带走了,还有那个温暖的雪夜。
2003年6月16日凌晨1点修改于稻香园犁月斋
·4·
衣向东作品
乡村爱情二题
釜甑村的东边,有一座圆锥形的山,与村子的名字相同,叫釜甑山,是因村子而得名。胶东半岛属于丘陵地带,山势连绵而少挺拔,远看天边的山恋,很像一道城墙。釜甑山屹立于四周的丘陵之中,算是巍峨了。
山虽是因村子得名,村子却因山而扬名,远在十几里之外,可以看到这座山的气势。农业学大寨那阵子,村子里为了表决心,砍掉了一面山坡的树木和杂草,用石头在山坡上构拼出“农业学大寨”的石字,又涂抹上了白漆,煞是醒目,当时成为许多村子学习的典范,于是就记住了山的名字,经常有人指了山说,喏,釜甑山的下面就是釜甑村。
除去这山,釜甑村还有两个人值得一提,他们都是因为爱情而被邻近村子的人记住了。那年月,谁人与爱情有瓜葛,就会被乡人视为异物,声名远播。
乡人是不谈爱情的。
愚人金锁
活泼的金锁,长到了十三岁突然寡言了。十三岁的一天,金锁坐在门槛上,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一处,很费力地想着什么,娘从他身边走过,他突然问:“娘,人咋还要死哩?”
他娘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觉得小小孩子就问这个没有边际的问题,真是该打。娘就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说:“让你整天胡思乱想!”
从那时候,金锁经常木呆呆地坐在门槛上,跟他说话,他仿佛没有听到,再后来便困睡在那里。他的娘就恨恨地说:“一脚踹不出一个屁,一锥子扎不出一滴血,这孩子咋越长越愚了!”
说金锁愚,最早就是从他娘开始的,有时在大街上的人堆前,他娘也这么骂,还疑惑地问其她婆娘,“你们说金锁是不是愚呢?看他这木呆呆的样子,恨死我了。”他娘当初没有考虑那么多,觉得都是责骂小孩子的话,怎么骂都不过分,别人也不会当真的,别人家的婆娘骂小孩子,比这不入耳的话多哩。
骂着骂着,金锁长过了十八岁,很壮实的一个小伙子,模样儿也俊俏,只是仍很少说话,在街面遇了叔叔婶子们,把头一低就走过了。于是,也就有人背后里说他一些不懂事的话,说来说去还是一句话—这孩子有点愚。
在乡下,像金锁这等年纪的男孩子,被人说为愚,不是什么好事,就像傻或呆一样,属于不正常的一类,找媳妇要成问题的。金锁娘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早已不说他愚之类的话了,听到别人这么说,她还跟人翻白眼睛,说:“咋愚了?天底下就你家孩子好吗?我看你们孩子还没长屁眼哩。”
娘不让别人说金锁愚,金锁却总做愚事。上山割草,他怕脏了衣服,就脱下来整齐地叠好,摆在田间地头,身上只穿了一条短裤劳作,常常让从他身边路过的女人难堪,只好远远绕了过去。遇到下雨天,别人都慌慌地躲雨,他却慢慢地走在雨中,把身上浇个湿透。
到了找对象的年龄,村里却没有上门为金锁提亲的媒人,金锁娘心里发毛,就主动对邻居的婆娘张罗,说有合适的姑娘,给我们金锁物色一个。婆娘们在街东头答应了金锁娘,转过了街西头却对人说:“谁家姑娘嫁这么个愚人?嘁,那才倒了八辈子霉了。”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还真有想嫁愚人金锁的。这姑娘是本村的,叫小菊,皮肤白皙,细高挑儿,身材匀称,模样不像农村人。小菊和金锁一起在本村上小学,一起去外村上中学,彼此借书还书的事情是常有的,到了毕业的那年,两个人都有了一些别样的想法,借还书的时候,书里就多了一张小纸条,写一些简单的名言哲理。再后来,纸条越写越大,名言哲理的外延越来越宽泛,一直延伸到各自的内心。
毕业两年多的日子里,两个人都是暗暗地往来。农村广阔的天地,到处都可能成为他们生长爱的地方。他们相约东山割草,相约西山砍柴,水塘边洗衣,树林里挖菜,太阳下锄田,月光下纳凉……金锁把平日里节省的那些话,都对小菊说了。
小菊喜欢金锁,也不是没有道理,小菊这么一个漂亮的姑娘,能喜欢了金锁,就说明金锁有过人之处。小菊和金锁聊天,总能听到一些异样的声音,金锁的话让小菊听了,不仅心跳,还很解渴。
“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呀!”小菊倚着一棵树说。
“月满则亏,圆的月亮最伤心。”
“那也不能不圆呀,总要有圆的一天吧?”
“在不圆的时候落掉了最好。”
“又说梦话了,月亮能落下来?”
“能。”
小菊责怪金锁不好好说话,赌气不跟他说了,仰头去看圆月。夜云飘过来,遮住了月儿,两个人仰起的脸也被云的阴影遮盖了,模糊了,四周一下子暗下来,也似乎静下来。
金锁说:“月亮落下来了。”
小菊心里突然酸酸的,很想哭。也怪,她跟金锁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兴奋地想喊叫,有时突然落了泪,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情感失常了。
“金锁,我不让你死,我让你搂着我,搂一辈子。”小菊说。
金锁不止一次对小菊说他不想活了,小菊能够读懂金锁的心。
“有你哩,我死也不踏实。”金锁说。
金锁搂过了小菊的身子。有一只蝉不知怎么突然受了惊吓,扑鲁鲁飞起来,短促而慌乱地叫着,盲目地附在另一棵树上。月亮已经从云层里脱出来,把银白的光遍地铺排开。
这样约会了两年,终于出事了。一个初夏的晚上,小菊出门的时候,小菊的爹盯梢了她。近来一个时期,小菊和金锁活动频繁,她的爹娘有所警觉了。
小菊走到村西的河边,金锁已经在那里等候了。河边有不少纳凉的人,听得到朗朗的说话声,却看不清对面人影的面孔。两个人找了一个僻静处,身子刚刚拥在一起,小菊的爹就从阴影里跳出来,那突然的一跳一喊,就把两个没有见过什么阵势的年轻人吓呆了,愣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
“金锁,我日你祖宗,你敢勾引我闺女,我打烂你的狗蛋!”小菊的爹叫骂。
金锁一动不动地被小菊的爹摁在地上,左一下右一下地打着,小菊缩在一边张了嘴,哆嗦着身子,看着金锁在地上滚动,发出一串串哎哟声。两个年轻人都觉得自己犯了逆天大罪,是该打了,他们都很规矩地被小菊的爹打了。
小菊的爹打完了金锁,把金锁拖回村子,满大街吆喝,说金锁如何勾引了她的女儿。在村头纳凉的村人听了吵嚷,都很疑惑,金锁会勾引小菊?但是走过去仔细看,小菊爹手里拎着的确实是金锁,一脸血迹。
“金锁,你也做得出来!”有男人喊。
“你是想媳妇想疯了吧?”有女人说。
金锁为什么不能想媳妇呢?为什么不能勾引小菊呢?没有人去追问这个问题。
总之,金锁勾引了小菊,是很不光彩的事情,就连金锁的娘知道了,都觉得诧异,给了金锁两个巴掌,说你想媳妇,咱们光明正大托人说亲去,世界上的姑娘多着哩,你偷偷摸摸算个啥?
“算个啥?谈恋爱呗。”金锁嘟囔了一句。
娘又是两巴掌:“恋爱,我让你丢人现眼的乱爱!”
当夜,小菊在她爹的陪同下,把金锁送给她的一块滑石雕刻的小白兔,还给了金锁。那块滑石是乳白色的,晶莹剔透,质地柔软光滑。村子东边四里多路,有这么一个滑石山,是一个不大的山包,山包上到处是各色各样的滑石,但是像这样完美的滑石也还很少见的。小菊的属相为兔,金锁特意雕刻了一只玉兔送给了她。然而,她经不住爹的审问,把这件算是定情物的东西交了出来。
小菊爹对金锁说,你要再去找小菊,我就打断你的腿。小菊的爹让小菊把滑石还给金锁,“给他,以后再跟他来往,我把你赶出家门!”小菊就把滑石玉兔丢在金锁面前,眼里含着泪,看了金锁一眼,扭头走了。
天亮后,金锁娘发现金锁离家出走了,究竟半夜里什么时分出走的,并不晓得。金锁娘去几个亲戚家找了找,没有找到他,也就算了,似乎并不怎么焦急。按照金锁娘的说法,这都是命,别说离家出走了,就是跳了水井喝了农药,又有什麽办法?村里这种死法的人,每年总要有一二。
焦急的倒是生产队长,眼下农业学大寨正热火朝天,村里的几个生产队,在西边的一片湖水里摆开了擂台,填湖造田,哪个生产队都想夺得红旗,金锁在这节骨眼上跑了,队长很生气,指令金锁的爹娘尽快找回来。
“回来晚了,打他个反革命!”队长对金锁的爹娘说。
金锁不知去向了。
隔了一年,小菊的爹娘给她找好了婆家,在十几里外的村子,女婿的父亲在政府里做公事,算是有些脸面的人家。两家相互送了定亲礼品,选好了成亲的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