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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纱布给我!快把纱布给我呀!把我的眼睛缠起来 ,包起来……我不要再看了!这是没用的!我还是个瞎子,我注定是个瞎子!我早就知道 了!”
大家都失望极了,小草尤其难过。只有林医生,反复用仪器检查之后,说:“真的不 需要纱布了。先出院回家吧!慢慢适应光线,每天定时上药,过几天,我们再检查!”
静芝在大家的搀扶下,回到了傅家庄。不知怎的,手术前,她的眼睛是睁开的,手术 后,她反而老闭著眼,口口声声要她的纱布:“我要纱布!把眼睛包起来!包起来!没有 纱布,我觉得好不安全!”“睁开眼睛!”世纬说:“医生说,你要适应光线!”
静芝睁开眼,茫然四顾,痛苦不堪。
“我什么都看不到啊!”
“婆婆,没有关系!”小草走了过来:“你不要难过,说不定那天,你就看见了…… ”小草走得急了,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一跤,静芝本能的伸手一抱,喊:
“小心!”全屋子的人都傻住了。
小草慢慢离开静芝的怀抱,抬头看她。
“婆婆!”她小小声的说:“你看见了!”
静芝瞪著小草,面如死灰。她猝然间跳了起来,奔到窗边去,用手蒙住眼睛,她凄厉 的喊:
“为什么要拿走我的纱布?我躲在纱布后面,听著你们的声音,一个个我所熟悉的声 音,我才能拥有你们啊!我不要看,我根本不要看呀!”世纬全都明白了。他大踏步冲了 过来,惊喜交加,却也激动莫名。他用力拉下静芝的手来,扶住她的身子,强迫她面对著 自己:“原来手术已经成功了!只是你不要看,不想看!你激动伤心痛苦都不是因为手术 失败,而是你找不到元凯!你看到的我,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孔!”
静芝满脸恐惧,慌乱的瞪著世纬。
“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振廷冲上前去了。“静芝!你看见了!”他激动嚷著:“为什么你还要装成看不见呢 ?你睁大眼睛,看看我们每一个人吧!”
静芝更加慌乱了。“振廷,元凯呢?元凯呢?”
“醒醒吧!”振廷喊著:“没有元凯,只有世纬!你面对著世纬,却在心中勾勒出元 凯的形象,这个年轻人,他来自北京,他不是我们的元凯啊!”
静芝仓皇的想退开,可是,世纬紧握著她的双臂,不许她逃开。“看著我!傅伯母! ”他有力的说:“把我看看清楚,我了解这一刻,对你来说是多么困难,可是,你一定要 面对真实啊!医生已经为你打开了灵魂之窗,现在就靠你自己打开心灵之门,请你打开它 ,勇敢的走出来吧!”
静芝退无可退,紧张的大叫起来。
“媳妇儿!媳妇儿!”
月娘推著青青走上前去。
“太太,这就是你喊作媳妇儿的人!你看看她!也许你并不记得你真正的媳妇儿长得 什么模样,也许你也不记得她真正的名字叫漱兰,但是,这个年轻的姑娘,比漱兰小了十 来岁呀!”静芝颤栗的瞪著青青,手足失措。
“你……你是谁?”她问青青。
“我是青青!”“你不是我的媳妇儿?”她再问。
“我不是。”静芝泪流满面了。小草奔过去,抱住了静芝。
“婆婆,你别哭,虽然大哥不是元凯,青青也不是媳妇儿,可是大家都爱你呀!”静 芝终于“正视”世纬,她颤抖著双手,去抚摸世纬的脸孔,从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 嘴唇……她摸著,看著,泪落如雨。张著嘴,她努力的想说话,都说不出来。
“你想说什么,说吧!说吧!”世纬鼓励的。
“你……你……”静芝用出全力,终于吐出声音:“你不是我的元凯……你是世纬! 你是何世纬!”
世纬把静芝搂入怀中,紧紧抱住,泪水也夺眶而出。
“是!我是何世纬,对不起,我好抱歉我不是真的元凯!”
静芝放声痛哭起来,这一哭,真是肝肠寸断。满屋子的人,全都唏哩哗啦哭成一团。 振廷尤其是老泪纵横。良久之后,静芝慢慢抬头,推开世纬,她找到振廷。
“振廷!”她恍如隔世般的说:“你……你头发都白了!”
振廷眼泪一掉,伸手握住静芝的手。
“是的,我们的头发都白了!”
静芝看到了月娘。“月娘,这些年来,委屈了你!”
月娘泪如泉涌,激动的喊著:
“太太!月娘甘心情愿呀!”
静芝再看振廷。“振廷!我们的儿子呢?元凯呢?”
“死了!”振廷清清楚楚的说了出来:“他死了!死了快十年了!”静芝呆立了几秒 钟,然后她摔开众人,奔出房去。众人紧跟在她身后,追了出去。她一直奔到前院里,那 吟风阁下的广场上,手扶著一块假山石,跪伏于地。
“是的!是的!他死了!死了!”她痛喊出声:“就在这儿!漱兰把他的棺木送了回 来……儿啊!元凯啊!”她凄然狂喊:“长长的十年,娘不曾为你烧过香,不曾为你招过 魂……你就这样去了!儿啊!我终于想起来了……你去了……你早就去了……”她哭倒于 地。振廷、月娘奔上前来,一边一个扶著她。但是,这样椎心刺骨的恸,使振廷与月娘, 也跟著哭倒于地。
世纬、青青、小草全涌了上去,伸手抱住他们。
“伯母!”世纬热烈的喊:“元凯如果死而有灵,现在能看到一切,他见你双眼复明 ,神智清醒,他会含笑九泉的!”
“婆婆,你哭吧!”小草不知怎的,感染了这份悲恸,也哭得泪如雨下。‘我陪你哭 !明天,我陪你去给元凯叔叔扫墓,我们给他烧香,我们给他招魂……好不好?”
静芝一把握住振廷。“元凯,他……”“是的!”振廷一边点头,一边掉泪:“他就 葬在后面福寿山上!这些年来,你从不曾去过!”
“振廷啊!”静芝哭喊著,伏在振廷肩上。
大家都哭了。满院站满了人,都是奔出来观看的家人仆佣,此时个个都落泪了。就连 那事不关己的华又琳,都目瞪口呆的站在庭院里,不知不觉的流了满脸的泪。
19
静芝的视力,并没有完全恢复,她不能看书,不能看远,也看不见很细微的地方。但 是,配上眼镜,她可以看到庭院里的花与树,房间里的桌与椅,餐桌上的菜与汤。最可贵 的,是她能分辨出人与人的不同。再也不用听到声音,就提高嗓门问“是谁?是谁?”这 真是件太美妙的事情。当然,对静芝来说,从“不能看”到“能看”,她又用了好些日子 ,才能适应。尤其是面对真实之后,再也无从遁避,元凯之死,真带来了刺骨之痛。可是 ,她终于从沉睡中苏醒了。
十二月一日,黄历上是个良辰吉日。在傅家庄,这天完成了一件大事。在静芝的坚持 下,恳求下,在振廷与月娘的半推半就之中,傅家摆酒宴客,振廷在这个日子里,正式收 了月娘为二房。那晚的傅家庄,真是热闹极了,灯烛辉煌,嘉宾云集。裴家的老老小小全 来了,石榴也来了,地方上的父老仕绅也来了,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也来了。酒席从餐厅摆 到花园,鞭炮放了一串又一串,真是喜气洋洋。其实,傅振廷娶妾,原不必如此铺张。但 是,为了庆祝静芝眼睛复明,为了扫除这十年的阴霾,为了小草的恢复健康,也为了世纬 即将离去……这次的宴会,还真是一举数得。
绍谦那晚喝醉了。拥著石榴,他对青青说:
“人世间的姻缘,真是上天注定,半点也不能强求!你们这真哥哥假妹妹的,弄得我 晕头转向,追得我七荤八素,原来,老天早就给我准备了一个人,就是石榴!”
石榴面红耳赤,直往青青身后躲。绍谦抓著她不放,大著舌头嚷嚷:“好不容易今天 不害臊了!才给说出来,你躲什么躲?”他一抬头,满眼都绽著光彩。“你们知道吗?前 几天我跟南村那个吴魁打了一架,因为他抬了两箱聘礼往石榴家放,摆明了要抢亲!这还 有天理吗?我听了就很生气,冲过去打了个落花流水,一场架打完了,吴魁问我;你是不 是要守她一辈子,你不守著她,我还是要来抢!我当时就说了;我守她一辈子,我娶她! ”满座宾客,全欢呼起来了。石榴的脸孔,这下子真像她的名字,红得像熟透的石榴。青 青太为这一对高兴了,看著他们两个,想著这大半年来的种种,简直是笑中带泪的。绍谦 嚷完了,忽然就一把抓住了世纬,大声说:
“你要把我们青青怎么办?你就说吧!你不给我撂下一句明话,我不会放你回北京的 !”
世纬一句话已到了喉咙口:“我守她一辈子,我娶她!”但是,一转眼看到华又琳, 亮晶晶的眼睛,正盯著他看。他猛咽了一口口水,把这句话用力的咽回去了。只勉强的说 了句:
“我们再谈!”青青好生失望。她不由自主,就对华又琳看去。正好华又琳掉过眼光 来看她,两个女人的目光一接触,两人都震动了。此时,娶妾的仪式开始了。傅家还维持 了传统的规矩,有个简短的仪式。丫头们捧著一个红绸托盘,托盘里放著一支银制镂花的 发簪,静芝拿起发簪,给月娘簪上,月娘跪在静芝面前行大礼,司仪在旁边说:
“侍妾卑下,给太太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