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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宽的马车 作者:孙惠芬-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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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二嫂的话让我意外,那么母亲的话更让我意外。从我进门,她就看到了我脸上的伤,手上的伤,然而她问都没问,仿佛她已看到她的儿子有朝一日会成为有本事的人。
四十二
  25
  我不知道,是母亲的话给了我鼓励,让我坚信我的命运中隐藏着不可预知的美好事物,还是林榕真的传呼给了我某种信心——当天晚上,我接到了林榕真的传呼,他在上边写着:跟我联系,我有工程马上开工。反正,第二天,当我穿过屯街往倒置房走,我精神抖擞腰杆挺直,我不但腰板挺直,还把两只手插在衣兜里,大板儿先生似的,我的样子就像每年过年在屯街上走的四哥。这是一种非常可笑的感受,可是跟你说,许多时候,你可以笑话自己,你左右不了自己,那一瞬间,我有些理解了四哥。
  这幢桔色墙皮的倒置房,从盖起那一天,除了春节去给三婶拜年,素常日子从没去过。它宽阔的雨顺,高高的灶台,它堂屋和灶坑分开,睡屋和
  客厅分开的阔绰样子,给你的感觉就是一个矮子在攀一个你永远够不着的巨人。任何东西都需要习惯,吉成大哥,多年来通过自己的努力,在乡下一直领导新潮流,给你巨人的感觉,即使你排斥也觉得顺理成章,可是当许冒生和吕素娥给你这样的感觉,你就觉得有些滑稽可笑了。其实他们特别热情,见我露面赶紧迎出,吕素娥因为着急,居然趿拉一只鞋,另一只脚什么也没穿,一点不像吉成大哥那样从容有度拒人千里之外。可是正是他们慌里慌张的热情,让你感到就像一个乞丐戴了一顶华丽的帽子,不怎么对头。
  也许,他们看我脸上手上伤痕累累还大摇大摆大板先生似的,会有如我同样的感觉。我才不管,我三步两步就闯进了许妹娜和孩子住的里屋,我进门的时候都没有敲一下门。可是,见到许妹娜,我抖擞的精神突然蔫了下来,就像遭到霜打的菠菜。
  许妹娜还是许妹娜,不过怀里多了个孩子,不过样子有些发福,像二嫂说的,白胖白胖。她看见我非常高兴,赶紧把孩子给了她的妈妈,喜滋滋地着着我,一遍遍说“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她喜滋滋地看着我,好像我的回来比她的孩子更重要,因为这时她的孩子哭了起来,她却没有管的意思。我回来她高兴,我应该为此高兴,可是不是这样,她高兴我并不高兴。我不喜欢她发福了的样子,不是说她发福了,就证明她并没怎么想我,不是。我是说,在她那张白胖的脸的背后,有她爸妈充满骄傲的目光,而享受这骄傲的目光,我看到许妹娜以前从未有过的泰然和从容,那种有成就的人面对世界惯有的表情,这让我受不了。
  说真的,她的泰然和从容,和倒置房特别吻合,就像吉成大哥和倒置房的吻合一样。她为许家创造了祖上从未有过的光彩,她自然可以和吉成大哥一样。可是,她的男人欺骗了她,她的生活是虚的,不真实的,而怀抱这么不真实的生活,她怎么可以如此泰然和从容?
  我直直地看着她,我在炕沿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两手拳在一起来回走着。我想,我的脸上一定露出某种焦急和不安,我明明看到她生活的虚假和不真实,却不能原原本本告诉她。有一瞬间,我不知道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这时,只见许妹娜俯身抱起孩子,跪在炕上向我挪来,边挪边说:“宝宝不哭,看看谁来了,舅舅来了。”
  一只红乎乎的小脑袋立即来到我的面前,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小的孩子,曾经,二嫂告诉我许妹娜怀孕,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让我疯了似的想见许妹娜,现在,瓜熟蒂落,红乎乎的果子就在眼前,我终于明白当初的疯狂是为了什么,我是预感到,孩子终究会成为我和许妹娜之间的一堵墙。比如眼下,看到那红乎乎的小家伙,我居然傻呆呆的像一头蠢猪,吱吱唔唔什么也说不出来。
  要不是大姐吵吵八哗地进来了,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走出许家的屋门。大姐一进来就从许妹娜怀里抱过孩子,之后及其熟练地跳到炕上,好像这里她已经来过千次百次。大姐曾是倒置房里的常客,但想不到主人换了,她依然初衷不改。是许妹娜为家里买了房子这一举动,让她看到许家前程的不可估量,从而使她产生了真实的崇拜?还是大哥家从这里搬走,她无法突然管住自己的腿,就像刚才我在大街上无法管住自己不大摇大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大姐从许妹娜手中接过孩子,将孩子从怀里立起来,让他面对我,我感到,横在我和许妹娜之间的那堵墙瞬间倒塌了。我这么说,不是说想跟许妹娜说点什么的愿望又出现了,比如说说他混蛋的丈夫,而是那小家伙黑悠悠的眼睛震住了我,让我萌生上前摸摸他的念头。
  到底在许妹娜家呆了多久我已经记不清了,反正,作为孩子的舅舅,我逗了他很久,除了没有抱他,我真的摸了他的脸,他的头发,他的一嘟噜肉的小手。而最让我难忘的是,你一只粗糙的大手摸到孩子细嫩的小手的感觉,简直就像触电,浑身上下一阵麻酥酥的疼。那时,我知道许妹娜的生活绝不是虚的,假的,而是真实的,结实的真实,就像孩子真实的小手。也是那时,我对我能否动摇许妹娜的生活产生了怀疑。
四十三
  26
  怀疑归怀疑,回城是不可动摇的,我的老马死了,在乡下,我最亲密的铁哥们一样的老马没了,而城里,另一个铁哥们在呼唤我。当天下午,我就去镇邮局给林榕真打了电话,林榕真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我血管里的血一涌一涌,直到走出邮局好长时间,都按捺不住激动。这让我想到当初许妹娜在邮局跟小老板通上电话那天的激动,仿佛世界在瞬间从歇马镇伸展出去,仿佛你与外面的世界有了联系,你的生命就不再是原来的生命。
  可是,正感受自己的生活在伸展时,我看到一个人的生活从外面收缩回来,他不是别人,而是鞠福生。
  在杂货店门口看见他,我以为看错了人。他穿一件灰色汗衫,脖子缩在衣领里,直直地盯着我,表情非常愁苦,在槐城工地上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丝毫不见。见我发愣,他赶紧说话,“俺知道你回来了,是不是和俺一样?”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很显然,他不是才回来,我在村里转的时候,他已经在家了。
  “俺被罚了四百块钱,简直不能过了,你呢?”
  磨叽了好久,我才一点点听清,他在槐城录相厅被扫黄打非打了进去。为了不被拘留,他认罚四百块钱。他父亲为他借了四百块钱,就把他撵出工地。之所以他没在村子里见我,是听说我的身上有伤痕,他不愿和我在村子里讨论我们共同的遭遇。
  在歇马镇小馆,他非要请我吃饭,我说你都破了产还吃什么饭,让我来请。我不过是顺嘴说说,根本没有真请的意思。可是他看出来,坚决不让,他说你个土老冒还舍得请客!这正是他与我不同的地方,他总是喜欢现代的生活,喜欢破坏性的生活,大约也是生活严重地破坏了他很容易就可得到的现代生活,比如高考落榜。
  我们在小馆里喝了好些啤酒,鞠福生说他最喜欢把一个个空酒瓶摆在一起的感觉,他说那时再看空酒瓶,每一个瓶里都有一个自己,是那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自己,四不像!他说那个四不像的人就是他,在家里父亲看不上,进了城父亲还看不上。反正怎么都是看不上,就下地狱算了,城市那么大,可要下地狱都找不到缝。他把头顶到一个个啤酒瓶上往里看,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好像那里边四不像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人。
  原来,他沉迷录相厅,就是想被扫黄打非打进监狱。他说那些天,他的父亲天天骂他,他的父亲之所以骂他,不为他上录相厅,他已经好多天不去录相厅了,原因在我的三哥。我的三哥靠他到位的溜须,到底拿下了四哥的舅哥,被封为工长,我的三哥得意之际,正是他的父亲疯狂之时,恨不能将自己的儿子踩在脚下,咬着牙根跺着脚。谁知摊上这样一个望子成龙的父亲,他可以跺脚骂你,却不让你下地狱,他宁愿损失四百块钱。
  鞠福生喝醉了,一阵又一阵哈哈大笑。我无法跟着笑,我想到我的父亲,我在想,他要是活着,会不会逼我。答案是否定的。不会!第一,我的父亲生性懒散,没有他,也生不出我这么个怪物;第二,我的父亲比他父亲大二十多岁,我的父亲是他父亲的上代人,也就是说,他父亲和我的哥哥是一代人,而在我父亲那代人那里,即使望子成龙,也顶多是望你在土地上多打几斗粮,或盖几间好房,根本不会有进城的想法,那时也没进城这一说。鞠福生正笑着,他突然不笑了,一本正经跟我说:“吉宽,你知道吗?小老板要倒霉了,听你四哥说,上边有政策不让盖大楼了,盖不了大楼,小老板就完蛋了,他完蛋了,他钢筋盘园就没有用了。”
  我愣住,我在想,不让盖大楼,完蛋的不光是小老板,还有我的四哥三哥和二哥,关键是,还有林榕真。没有新大楼,怎么会有
  装修的活?
  我说:“不可能,我刚刚跟装修的哥们通电话,他说刚揽着活,怎么可能?”
  “小老板完蛋了,你不知道,国家把权收回去了,他倒钢筋的那个钢厂的姑夫没权了。”他根本不接我的话,只顾顺着自己的思路。我木呆呆地看着鞠福生,我其实一点都不知道小老板对缝是怎么一回事。鞠福生大概看出我的不懂,接着说:“我也是离开工地时才知道的,他有个钢厂的姑夫,那姑夫手里有权,能拿到钢材,让他直接找到客户卖高价。所谓对缝,就是这个意思,一分钱不出,拿着卖方找买方,专赚中间的差价。
  怪不得他再也不提对缝的事了。
  “小老板完蛋了,老许家就不能那么扎呼了,看他天天扎呼那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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