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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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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到了书桌前。长时间来,他习惯于用纸笔整理自己的思绪和感情。可提起笔来,思路却回到了昨晚梁家的客厅。徽因、思成的默契和谐,宝宝的活泼稚气,以及他们对未来的按排和打算,都让志摩既羡慕,又感慨。想来徽因一家这会儿已在香山了吧?

  他信手写下“你去”这个标题,一首诗流泻在笔端。

  晚上,停电了。志摩点上蜡烛,把白天写的诗读了两遍,又写了一封信,连同那首诗装进了信封。他想,明天可能会放晴,他想把信尽快给徽因寄出去。

  这是现存惟一一封徐志摩与林徽因之间的通信。他们的通信都在建国后和“文革”中焚毁了,只有这封信和这首诗在遗忘中被保存了下来。从这封仅存的书信中,我们可以看出,徐志摩和林徽因之间的感情确实要比许多人传说和想象的要纯结高尚得多。

  徽因:

  我愁望着云泞的天和泥泞的地,只担心你们上山一路平安。到山上大家都安好否?我在记念。

  我回家累得直挺在床上,像死———也不知哪来的累。适之在午饭时说笑话,我照例照规矩把笑放在嘴边,但那笑仿佛离嘴有半尺来远,脸上的皮肉像是经过风腊,再不能活动!

  下午忽然诗兴发作,不断的抽着烟,茶倒空了两壶,两小时内,居然谄得了一首。哲学家上来看见,端详了十多分钟,然后正色地说:Itisoneofyourveiybest.但哲学家关于美术作品只往往挑错的东西来夸,因而,我还不敢自信,现在抄了去请教女诗人,敬求指正!

  雨下得凶,电话电灯会断。我讨得半根蜡,匍匐在桌上胡乱写。上次扭筋的脚有些生痛。一躺平眼睛发跳,全身的脉搏都似乎分明的觉得。再有两天如此,一定病倒———但希望天可以放晴。

  思成恐怕也有些着凉,我保荐喝一大碗姜糖汤,妙药也!

  宝宝老太都还高兴否?我还牵记你家矮墙上的艳阳。

  此去归来时难说完,敬祝

  山中人“神仙生活”,快乐康强!

  脚病人

  洋郎牵(洋)牛渡(洋)河夜

  此信写于1931年7月7日。


存亡不卜

  1931年11月10日下午,思成和徽因提早结束了手头的工作,他们5点以前要赶到清华大学参加一个茶会,这个茶会是为欢迎英国的柏雷博士而举办的。

  柏雷博士是英国女诗人曼殊斐儿的姐夫。徐志摩热爱那位英国女诗人,在英国留学期间曾专门去拜访过她,还写了《曼殊斐儿》一文以志纪念。尽管她已病逝多年,徐志摩仍一如既往地在精神上爱恋和仰慕着她。

  茶会上,徐志摩不停地向柏雷博士问长问短,希望能从柏雷口中得知一些曼殊斐儿生前身后的情形。徽因和思成会心地笑着,为志摩的痴心和执著而感动。

  茶会结束后,志摩告诉徽因、思成,可能这几天要回一趟上海。他说,小曼接连几次拍电报来催,本来早就该走的,可飞机一次又一次地改时间。他有些懊恼地说:时间已经改了三次,课也一调再调;如果飞机再改期,便不走了。

  徽因、思成回家后,接到一个电话,就又出了门。一位宾大老同学从美国回来了,他们得去探望一下。待忙完这一切回到家中,天已经很晚了。给他们开门的听差老王说:徐先生晚上来过,在客厅里等了好大一会儿,喝了一壶茶,留下个字条儿,才刚走了不大工夫。

  徽因、思成果然看到了桌子上志摩的留言:“定明早六时飞行,此去存亡不卜……”

  徽因怔住了,心中涌过一阵不安。她急忙拨通了电话,问询志摩行程的安排。

  她对徐志摩说:“我和思成觉得乘坐飞机到底有些让人不放心,不如还是坐火车吧!”

  “你们放心,”电话中志摩的声音,仍然是那么愉快,“飞机是很稳当的,我还要留着生命看更伟大的事迹呢,哪能便死!”

  志摩的轻松态度倒使徽因觉得自己太过敏感,她连忙岔开了话题:“干吗开口闭口死呀活呀的,小曼身体不好,你这次回上海就多住些日子吧。”

  “不行啊,我这边还有课,顶多一个礼拜就回来了。”

  徽因说:“下个礼拜我也有课,要在协和礼堂给外国使节们讲中国的建筑。”

  志摩忙问;“下个礼拜几?十几号?”

  徽因道:“定在19号晚上,是下个星期三吧。”

  志摩说;“我19号已经回来了,到时候给你捧场去。”

  一个星期眨眼工夫就过去了。11月19日中午,徽因、思成收到了志摩在南京登机前发出的电报:“下午三点抵南苑机场,请派车接。”

  下午,思成亲自开车去接志摩。天气阴沉沉的,起落的航班很少,空旷的机场十分寂寥。

  一直等到下午4点半,仍不见志摩乘坐的“济南号”邮政班机的踪影。

  思成有些着急,向机场的管理人员打听班机的情况。得到的回答是,济南一带今日有大雾,也许飞机没有起飞。再问,仍是一个不清楚。思成只得驾车返回家中。


、“济南号”空难

  晚上,协和礼堂灯光明亮。许多外国驻华使节携夫人来听林徽因的演讲。她今天演讲的题目是:《中国的宫室建筑艺术》。

  徽因在演讲中列举了故宫,讲到了北海、天坛,这些地方都是这些外国人去过而缺乏了解的。更吸引他们的是徽因那流利的、带有伦敦音的英语和灵动、形象的讲述。他们认为,这场专业性很强的演讲,因林徽因杰出的表达而引人入胜。当徽因结束演讲后,他们纷纷走上前来,向徽因致意和致谢。

  徽因匆匆地和他们道别,匆匆地赶回家中。志摩没能如约而至,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一进家门,她便问:“思成,志摩有消息吗?”

  思成说:“没有消息。我已给适之打过电话,适之也很着急,他担心志摩途中有什么变故。”

  这一夜,徽因睡得很不安稳。夜半醒来,她再也不能入睡。志摩行前的留言中“存亡不卜”几个字仿佛谶语般在眼前晃动。她还想起志摩的一篇文章———《想飞》,那里边有些句子仿佛是不祥的预兆:“……天上那一点子黑的已经迫近在我的头顶,形成了一架鸟形的机器,忽的机沿一侧,一球光直往下注,砰的一声作响,———炸碎了我在飞行中的幻想,青天里平添了几堆破碎的浮云。”

  徽因用力驱赶着这些念头,在心里默默祈祷。她祈祷黑夜快快过去,她期待随着新的一天到来,志摩会像往常一样笑嘻嘻活泼地出现在人们面前。

  11月20日早晨,北京《晨报》在十分醒目的位置刊发了“济南十九日专电”:

  京平北上机肇祸

  昨在济南坠落

  机身全焚,乘客司机均烧死

  天雨雾大误触开山

  ……

  放下《晨报》,思成立即开车带徽因前往胡适家。

  胡适也看到了《晨报》,他匆匆赶往航空公司,请他们拍电报向南京航空公司了解情况,又拍电报给山东省教育厅长何思源,让他帮助查询。

  胡适在外面奔走打听时,张奚若、金岳霖、孙大雨、钱端升、张慰慈、饶孟侃等人一个个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胡适家中。

  一时大家都没了主意,默默地围坐着,相顾无言,屋内的气氛压抑而沉闷。往常活跃开朗的徽因今天茫然失神,她紧张地凝视着电话,一阵又一阵密集的电话铃声,全是朋友们打来问询消息的。

  胡适回来了。

  他神色黯然、声音喑哑地对大家说:“南京那边已证实,出事的是志摩搭乘的‘济南号’飞机……”

  徽因不知道是怎样离开胡适家的。她只觉得心头像针扎般抽搐着疼痛,喉咙紧得吐不出一个字,眼前墨一般地昏黑。她始终不相信这事是真的。

  她只知道是思成在紧紧挽着她走,她还听到街上叫卖“号外”的声音:

  “诗人徐志摩惨祸……”


思成带回一片残骸

  灾难的突然降临使热爱志摩的朋友们猝不及防。徽因怎么也不能把志摩和死连在一起!他是那样生气勃勃、才华光芒四射的一个人。他正值34岁的年华!像孩子般的认真和天真,谁能接受他已陷入沉寂的另一世界的现实?

  可是,理智告诉徽因,志摩确实一去不回了!没有音信,没有消息,永远地一去不回,永远地没有音信,没有消息……面对这不可预测的人生,徽因悲哀地感到生命的脆弱,世事的难料,这种感觉曾在父亲遇难时强烈地袭击过她。

  第二天一早,思成、老金、奚若前往济南齐鲁大学,会同沈从文、闻一多、梁实秋等人商议办理徐志摩的后事。他们劝阻了执意要一同前往的徽因。她的体质一向很弱,又怀有身孕,他们担心她无法面对惨痛的场面。

  22日上午九点多钟,梁思成一行赶到了济南。徐志摩的灵枢停放在一座叫福缘庵的小庙里,他们在那里向徐志摩的遗体告别。沈从文后来在一篇文章中记述了当时的情形:

  两个工人把棺盖挪开,棺木里静静地躺着徐志摩,他身穿绸袍马褂的寿衣,足蹬黑色云头如意寿字鞋,戴了一顶红顶球绸纱小帽,露出一个掩盖不尽的额角,额角上一个大洞,这显然是他的致命伤。眼睛是微张的,他不愿意死!鼻子略略发肿,想来是火灼炙的。门牙已脱尽,与额角上的那个大洞,看来都是向前一撞的结果。这就是永远见得生气泼剌,永远不知道有“敌人”的徐志摩。

  梁思成献上了一个小花圈,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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