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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林长民以“国际联盟中国协会”成员的身份被政府派赴欧洲访问考察。这是一次为时一年半的长旅,林长民决定携女同行。正是北京的早春时节,虽然阳光明亮,却仍是春寒料峭。这一天,徽因收到了父亲的信,父亲在信中说:“我此次远游携汝同行,第一要汝多观览诸国事物增长见识;第二要汝近在我身边能领悟我的胸次怀抱;第三要汝暂时离去家庭烦琐生活,俾得扩大眼光养成将来改良社会的见解与能力……”
徽因捧着父亲的信读了起来。春风刮得正紧,她生怕突然一阵大风会把信刮走,会把这梦一般的激动和喜悦刮走。她把信紧紧地贴在胸前———到欧洲去、和父亲一起到欧洲去,这是多么让人神往的事啊!她感到眼前那一片初春的阳光明亮得眩目,心中仿佛有鲜花在盛开。
1921年初夏,林徽因伴随父亲来到了欧洲。按照出访计划,林长民带着徽因游历了法国、意大利、瑞士、德国、比利时的一些城市。一处处文化名胜,一个个博物馆,还有工业革命后迅速发展起来的工厂、报馆,林长民都带着女儿一一走过。16岁的徽因原本对工厂、报馆这些地方没有太大兴趣,但林长民却认为,恰恰是这些地方体现了现代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和经营方式,可以给中国社会今后的改良做参考,故“不可不观”。
浏览之外,林长民更多的时间要用于各种应酬。他要出席“国际联盟协会”的会议,要与各国各地有关人士晤面,他应邀去一些地方做演讲,还要接待许多慕名前来拜望他的当地留学生和华人社团的成员。当他忙于这些事情的时候,常常顾不上徽因。徽因有许多时间一个人呆在伦敦的寓所里。
徽因的感受是复杂的。她敞开心灵摄取吸收来自这个新世界的印象和知识,纷至沓来的杂驳信息常常使她感到既新奇又疲倦。同时,远离故国,远离同龄伙伴的她又时常感到深深的孤独和无所适从。在父亲频繁外出的时间里,她时常想,父亲出去给别人演讲些什么呢?那些问题有那么重要吗?他怎么根本就不在意近在身旁的女儿呢?
一个人的时候,她更多的是偎在壁炉旁,阅读英文版的书刊。此时,她才对北京培华女子中学谨严的学风心怀感激。来到英国后,她没有怎么费力就能够自如地与人交流和用英语阅读。她读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读丁尼生、霍普金斯、勃郎宁的诗,读萧伯纳的剧本。刚开始,她的阅读还带有学习英语的目的,可读着读着,这些书就引领着她进入了一个令她心醉神迷的世界。尽管其中的一些作品她早在国内就看过中译本,可如今读过原著,她才知道那些文言的译本是多么蹩脚,简直不能传达原文的情致于万一。徽因天性敏感细腻,文学唤醒了她对生活的种种体验,激起了她强烈的共鸣。
徐志摩来拜访
1921年9月,徽因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伦敦ST·Mary’sCollege(圣玛利学院)学习。
入秋后,伦敦就进入了湿漉漉的雨季。
这是一个阴郁的星期天,连着下了几天的雨一点儿也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父亲去瑞士参加“国联”的会议,已经走了几天了。徽因一整天都是一个人呆在书房里。她一边看书,一边心神不宁地听着外面的雨声。天渐渐地暗了下来,不知从哪里飘来了煎牛排和咸肉的味道。她感到饿了,来到饭厅,给自己煮了杯牛奶,在面包上薄薄地涂了层黄油,一边吃一边忍不住流泪。饭厅的天花板很高,灯很暗,长方形的大餐桌前只坐着她一个人。硬木的餐椅也很高,她坐在那里两条腿挨不着地,梳着两条细细辫子的身影映在饭厅的墙上,晃晃的,像是阿拉伯神话中的魔鬼巨人。牛奶喝完了,面包却无论如何咽不下去。她抽噎得喘不过气来;她实在太闷了,闷到不能不哭。读了那么多小说的她,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幻想。她盼望在这烦闷的、下雨的日子能有点浪漫的事情发生———突然有人叩门,进来一位聪明有趣的年轻人,坐在她的面前听她讲述自己的心事———或者是他们一齐坐在楼上书房的壁炉旁,他给她讲故事———她做着所有这个年龄女孩子的梦,渴望着有一个理想中的人物来爱她。而生活中的她却从来没有一个男朋友,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如同她想象中那样浪漫而又聪明的人。父亲总在外面忙着,她的生活中除了下雨还是下雨……
1921年的11月16日,从早上到下午一直是雾蒙蒙的天气,一个叫徐志摩的年轻人来拜访林长民。
徐志摩新近才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转学到伦敦。和他一块儿来的张奚若是伦敦大学政治经济学院的留学生。
人生有许多事情让人不可思议。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遭遇许多人,有的人几十年朝夕相对,却形同陌路、相知甚少;有的人不经意间相识相遇,却犹如前世今生,萌生出终生不渝的情谊。
当父亲和这两个年轻人亲热地寒暄、交谈时,徽因照例是端上茶点,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她没有想到,这个肤色白皙、戴一副圆眼镜的青年男子,从此会闯入自己的生活。
徐志摩1897年出生于浙江海宁硖石镇,父亲徐申如在沪杭金融界有着相当的实力和地位。徐志摩出国前在北京大学攻读法政专业时,其内兄张君劢介绍他拜梁启超为师。1918年,徐志摩赴美留学。他遵从父命,在哥伦比亚大学攻读经济学博士。可他后来发现,他对经济学、金融债券学等没有丝毫兴趣,却喜欢研读西方文学、哲学、社会学、政治学方面的著作。他尤其崇拜英国哲学家、剑桥大学的教授罗素(1872至1970)。他悉心研读了罗素的《社会的改革原则》、《政治理想》、《往自由之路》等著作,下决心从美国转学到英国来,“从罗素”,求新知。就这样,他从美洲大陆来到了欧洲大陆。可他到了英国才知道,罗素已离开剑桥,到中国讲学去了。于是,他只得就读于伦敦大学政治经济学院,重新攻读经济学博士。
此间,他结识了一批英国作家。在著名作家狄更生的帮助下,徐志摩获得了剑桥大学特别生的资格,可以随意在剑桥大学的各个学院选课听讲。后来,他又转为正式研究生。剑桥民主开放的学术空气、自由宽松的学习生活,让徐志摩有了如鱼得水的感觉。
徐志摩、林长民互通“情书”
徐志摩见到林长民,很快就成了相见恨晚、无话不谈的朋友。他惊讶林长民“清奇的相貌,清奇的谈吐”。他在后来的回忆文章中写道,林长民的谈吐“满缀警句与谐趣”,对人生有着“锐利的理智的解剖与抉剔”,他“豪爽、倜傥又幽默”,平生最“厌恶的是虚伪、矫情和顽老”,是一个自负于自己的禀赋,进而思政事有成,退而求文章千古的“书生逸士”。
徐志摩和林长民在一起,不仅谈社会,谈政治,也谈文艺,谈人生。徐志摩劝历经宦海沉浮的林长民“趁早回航,领导这新时期的精神,共同发现文艺的新土。”
在他们互相引为知己后,两人还玩过一场互通“情书”的游戏。当时徐志摩在剑桥读书,林长民经常外出,他们商量着互相通信。在通信中,徐志摩扮一个有夫之妇,林长民扮一个有妇之夫,双方假设在这样不自由的境况中互相爱恋,在书信中互诉衷肠。
徐志摩最喜欢林长民的一句诗:“万种风情无地着”。诗句风流蕴藉,抒发了一个接受了现代文明的传统知识分子的欲求和无奈。他渴求情爱,而缠绵悱恻的情感却无处着落,渴求施展抱负,而满腔报国情怀也无处着落。他们用互通“情书”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来感受、玩味“万种风情无地着”的万般无奈。
当林长民离开人世后,徐志摩发表了他们这批通信中的一封,他在前面加上了说明,题目是:《一封情书》。
20年代末,徐志摩还写过一篇辞藻华丽、感情浓艳的短篇小说———《春痕》。小说中的主人公叫“逸”,“逸”为人风流倜傥,对他所爱的女子仅止于在心中生发出无限的爱恋。这情感似“远山的轻霭薄雾”般使他忧伤,也使他惆怅。
徐志摩说,“逸”这个人物是以林长民为模特儿的。
随着与林长民交往的深入,徐志摩和徽因也熟了起来。他发现,这个梳着两条垂到肩膀的细细辫子、像个不谙世事的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不仅长得俊秀可爱,而且是个可以对话的朋友。他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林长民,林长民不无骄傲地说:“做一个有天才的女儿的父亲,不是容易享的福,你得放低你天伦的辈分,先求做到友谊的了解。”
徐志摩发现徽因读书很多,他们常常谈及一些作家作品。这些谈话让他兴奋。他感到,徽因的可爱不仅在她的外貌,更在她活泼跳跃的思维,明澈清新的识见。她对文艺作品的理解和悟性超出了她的年龄。
徽因的表达能力极强,她的北京话略带一点儿福建口音,而她的英语则是地道的牛津音,发音吐字有音乐感,听上去舒服极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徐志摩发现自己来林寓不仅仅是为了找林宗孟,而是想见到徽因,想和徽因说话。
冬天的伦敦雨雾连绵,阴霾潮湿,林长民又外出了。圣诞节、新年紧挨着,徽因有一个长长的假期。徐志摩撑着一把湿漉漉的雨伞来到林宅,带着他一贯温雅真诚的笑容,还带来了无穷尽的有趣的话题。1921年的冬天,伦敦多雨雾而阴冷,徐志摩在林家温暖的壁炉前,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而漫长的冬日。
为林徽因离婚
春深了,徐志摩已深深地被林徽因所吸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怎么会在感情上如此迷恋这个姑娘。
他喜欢徽因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