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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苍的目光落在那支狼毫上停留了一会,复又收回,阖眼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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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低低的虫鸣,一忘无际的草场在风中的微响。
恬静悠悠。
任何方在这宜人的吟唱里醒来,不由露出一个微笑。
人其实很容易满足。特别是当你刚刚摆脱了身子的不适,又没有什么要急着担心操劳的时候。
任何方现下就是这般的状况,所以他还没有完全睁开眼,就忙不迭地先乐上一个。至于这笑容看上去怎么样,值不值得欣赏,是不是粘了眼屎,会不会吓到人,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公子。”在外面候着的任鑫听见任何方起身洗漱的响动,推门进来。
任何方看看天色,早已大亮,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公子,今天是喝药的日子。”这句话恭敬关切,却是判断句,没有留讨价还价的余地。麻利地布下清粥和几样开胃小菜,任鑫道,“药已经熬好了,公子先用些米粥么?好垫垫肠胃。”
任何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手把过肩的发理到脑后,用了根和身上淡淡三青色的衣服同料的带子束起,一边冲镜子里的任鑫点点头算是回答了问题,想了想,又道,“今天没什么事,我出去溜达溜达,上山没有玩够。”
“是。任鑫去和他们打个招呼。”任鑫应了,转身走到门口,又停步回过头来叮嘱了句,“公子别忘把药喝了。”
“去吧去吧。”任何方在桌边坐下,扶碗舀了一勺粥试了试味道,颇为满意,“对了,昨晚这次是谁守的我过夜?没睡够的,有事忙的,就都别跟出去了,不过溜达而已。至于——”瞄了眼一旁用密密实实盖了,在铜盆盛的热水里温着的药盏,“任鑫,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任鑫没有忘。任鑫呆会就拿过来。”现在怎么能拿出来,要是拿了出来你还不在喝药前先把它们给解决光光了……
“……哦。”任何方偷眼看着任鑫退下,在他出了门后耸耸肩,吸吸鼻子闻闻空气中一股淡淡的甘甜香味,露出一丝捉弄的笑意。
—— —— —— —— —— ——
“公子是想骑骑马,还是想去集上?”任鑫折了回来。
“骑马。这附近好玩的地方似乎不少。”任何方用过了早膳,捏着一张不知哪里挖出来的土方,坐在窗边细看。
“他们两个昨儿都没守多久,也没什么好忙的。公子,药差不多可以喝了。”任鑫掏出一包什锦糖,取了盆里温的药,一起放在托盘里端到任何方面前的小几上。
“任鑫啊……”任何方边举起药盏边道,后面的话被淹没在了药汁里。
“公子有什么吩咐?”
吞下最后一口黑苦黑苦的东西,任何方拈了颗糖丢到嘴里,随手抄起一边的檀木镇纸,大幅度敲了敲任鑫的脑袋,“这糖你早买过啦。”
任鑫缩缩脖子挨了这不轻不重的一下,手里多出了个小本子,一边翻一边振振有辞委屈道,“公子,这上面没有。”
那本子里蝇头小字,每行抄的都是一种零嘴的名字,旁边附着一个日子。
“你那玩意我们医完了白家才开始记的,骡桥那晚的第二天,你说,你买的是什么?”任何方得意洋洋地回道,又敲了一下。
“……张记什锦。”任鑫看看纸袋,上面的图案漂漂亮亮,四角点缀了小小蝙蝠,正中一个圆润端正的张字,叹了口气,刷刷刷,在小本子上写了笔。
搁了镇纸,任何方笑眯眯地拈了块糖,不经意地看了眼一边药盏碗底一抹尚散发着苦香的药渣。
——这张古方子,二师父怎么说是最难喝的,明明很不错,很不错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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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方几人走到偏厅时,正碰上于家二公子。
于宕刚刚到马场,正坐下歇息,一边还看着厅外下人做事,时不时吩咐上几句。很快有人进来给这未来的小姐夫婿上了茶。
“方大夫。”于宕一回头见任何方,立刻起身拱手见了见礼,看了眼任何方身后的手下,问,“这可是要出去跑马?”
“随便溜达而已。”任何方回了礼,笑答,“于二公子可有兴同去?”
“好……不过在下尚有些杂务,恐怕到下午才能脱得开身。”于宕乐呵呵应了,话头却忽然一转,眼神亮亮地闪烁了下,面上浮现几分局促,“方公子且先纵马去吧,在下呆会一定携酒来助兴。”
“杂务?”任何方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下厅外一干仆从小心搬弄的器具,看得出都是些精致的闺房之物,“于二公子怜香惜玉之情,天下的风流书生怕是都要自叹不如。”
“……不怕方大夫笑话,曼儿她……所以……我提前来……”当初虽有一番莽撞,后来见任何方的药一到便见效,于宕早已心服口服,为那事郑重倒了歉。此番受了些些善意的戏谑,他哪里发得出什么脾气,脸上竟然更见羞赧,话也说不顺溜了,慌慌张张胡乱找了个借口,“下人笨了些,总是难免有不妥的地方……”
寒于两家嫡子女身边伺候的小厮婢女,哪里会不够伶俐?
“那,于二公子忙着,在下就先告辞了。”任何方心下暗笑,辞过,迈向门口。
“方大夫慢走。”于宕微松了口气。
这大夫看上去不过二十而已,不知为何,自己每次见了都多少有些不安紧张,总觉得从那半截面具后露出的一双眸子,像是能看清自己的肺腑内脏长什么样似的。
倒是有几分像是见了父亲。
想到自己的爹,于宕小小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
—— —— —— —— —— ——
五匹马前前后后,跑在绿丛间。
任何方自如地控着缰,放任胯下坐骑跟着前头领路的寒伯弓。
“方大夫,饮马石泉就是这里了。”寒伯弓领路跑上一个小丘,指指另一边坡下凹地中间,“这泉,泉眼在池下,水质清冽,四周多杂色的石头。说来也奇,那些石头竟比水还轻,能浮在上头。”
“浮在水上?”任何方纵马小跑,近到水边,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鞍上一扔,快步走了过去,“这倒有趣了。”
那是一塘十几丈方圆的天然池,四周张了些矮树灌木。水清可见底,略去水面的波纹不计,隐约可看出塘中有由下而上的水流走向。
难得有出得地面地下水呵。水质好也是应该的。任何方蹲身划了划水,四下看了看。
池面上近岸处的确浮着些石头,上头大多已经长了苔藓青草之类。还有些有些半沉半浮,和芦苇水草之类纠缠在一起的。
任何方伸手想取一块来仔细研究研究,不料却差了几寸。眼看脚下已经踩到了水边,任何方起身转头四下张望,打算弄个长条的物件来够。
一根马鞭甩了出去,卷了那石头回来。任鑫抹掉上头的尘泥苔藓,又拿衣服下摆擦了擦石头浸水那面的湿腻,这才把它递给任何方。
任何方看着任鑫慢条斯理地动作,忍着几欲昏倒的冲动,接过来,将注意力转移到那石上。
半个手掌大小,咖啡色的石体,看上去沉甸甸,拿到手里却几乎没有什么份量。
任何方粲然微笑起来。
火山浮石。
而且,这么深沉纯净的咖啡色,很难得。
—— —— —— —— —— ——
“方大夫,这些石头……”带回去做什么?
“把玩而已。”任何方捧着一小兜挑来的火山浮石,若有所思地眺望了一眼远处连绵的群山,目光停留在其中最高的那座白首峰上。
“公子,交任森拿着吧。”三人刚才去水边洗了手,任森先行一步起身回来,见任何方捧着不肯放,伸手,将他捧着的东西接了过去。
“方大夫喜欢?”寒伯弓看看任何方拣出来的,色泽美观,形状漂亮,又看看池边水面剩下那些看上去体大笨重的,和岸边小小一堆被挑剔出局的,不觉有几分莞尔,“山里,这种石头也有不少。”
“哦?这番有事耽搁了,过几天可要再去探探。”任何方听得此语,拍拍空了的两手,眼睛一亮。
这般看来,本地流传着瑞池仙水的传说,未必完全来自杜撰。绝大多数的可能,白首峰峰顶之上面便是火口湖,就如同长白山的天池,奥勒冈州的Crater Lake,凯恩斯的Lake Eacham一样。
如此,怎么可以放过。
微抿起唇,任何方的嘴角勾出了一抹笑意。
那是养马人见了好马,喜酒人见了陈酿,大厨见了珍材,剑客见了名铁的笑意。
那是登山者望着高峰的笑意。
任森腾出个盛干粮的包裹皮,将那些石头装了在马上安置了。一回身,看到的便是任何方这般的神情。
收回眼神,再看看任鑫任骉,那两个也是静静候在一旁,不曾出声打搅。
任何方自己不知道,他此时一身半旧半新的衣衫,垂手而立,略略抬了下巴的脸庞上,是露在唇边的,清淡笃定的笑意,是映了远山的,透彻锐利的眸。垂垂随意束在脑后的,乌黑韧直的半长发,于风中微微扬起几缕发丝。身量未长足,却已不掩那份挺直卓拔,那如松如柏般的劲立。
那样的背影侧影,如何叫人不追随,不靠近。
以及,据为己有。
“方大夫——”
远远有人声传来。
任何方循声望去,微蹙起眉毛。
是马场上找过来的,这么惶急,出了什么事?
任鑫感怀地喟叹了一声,也收了出神。
任森垂头看看地上的牧草,目光顺着它们一直蔓延到远山脚下。而后,抬眼,望向那夏季尚是白皑皑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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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傍晚,任何方的房内,外厅。
“三十年前曾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