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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 作者:吴强-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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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同意!”张德来气汹汹地走向俘虏的身边去。

  俘虏浑身发抖,连忙跪到张德来面前,连连磕头作揖,长满疥疮的两手合拢一起,象求仙拜佛似的。

  “我是在路上给他们抓去的,我是……我是……”他悲伤而又惶急地叫着。

  张德来看到俘虏的那副样子:又哭又叫,面黄肌瘦,满脸皱纹,两眼下陷,心就有点软了。仔细看了一眼以后,忽地吃了一惊,他觉得有些面熟,再入神定目一看,他愕然地楞住了。

  “啊!你是孙福三?”张德来惊叫着问道。

  俘虏的头低下去,更大声地号哭起来,叫着:

  “饶我一条命吧!……饶……饶我……一条……命吧!”

  听说是孙福三,安兆丰、周凤山他们赶快走近到俘虏跟前,蹙着眉头认看着。他们越看越象刚到陇海路北的那天夜晚开小差逃走的孙福三。

  “不是孙福三是谁呀?”安兆丰叫了起来。

  歇在一旁的秦守本和许多人一齐奔过来。

  “看你!看你糟蹋成这个样子!只是半年工夫,就叫人认不得你了!二十七八岁的人,变成了四五十岁的干瘪鬼!嘿!

  活现形!替我们阜宁人丢脸!”张德来慨叹着说。

  “好呀!开小差跑到反动派那里打我们!”

  秦守本暴怒起来,甩起脚来,就朝孙福三的身上踢去。孙福三连忙躲让开去,匍匐在地上哭泣号啕着说:

  “是给他们抓去的,我不肯干,他们严刑拷打,打得我浑身是伤呀!叫我坐老虎凳,逼我干啦!我宁死不屈呀!想跑跑不掉呀!……”

  “你还宁死不屈?你胡扯瞎吹!不要鼻子!你拿枪打我们!我当班长的第二天,你来参军,第七天你就跑掉!”秦守本气抖抖地怒骂着。

  “我一枪没有放呀!……我错啦!我该死呀!……我再不跑啦!……我要拿枪跟他们拚啦!……”孙福三跪在秦守本跟前,哆嗦着说。

  “把他带下去!不要在这里哭呀嚎的!”石东根气愤地命令道。

  逃跑以后,给敌人捉去强迫当兵的孙福三低声哀求道:

  “班长,不杀我吧!”

  “谁是你的班长!”秦守本狠狠地瞪着孙福三吼道。

  孙福三带走以后,山头上的战士们好一大阵没有作声。张德来气愤得歪扭着头,只是不住地吸烟,安兆丰连声叹气,秦守本则抱着膝盖,气得两眼通红。

  “真倒霉!捉到一个俘虏,又是个开小差的逃兵!”周凤山冷冷地说。

  “什么逃兵?是敌人!”洪东才说。

  “唉!许是给敌人抓去逼住干的。”张德来咕噜着说,叹息着。

  “你又可怜他了?你不是说要打死他的么?”安兆丰朝张德来瞟一眼,点着指头说。

  张德来瞪瞪安兆丰,把头歪扭过去。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留点精神打仗!”带轻花的排长林平说。

  受了重创的敌人,没有再举行反击。大家躺的躺,坐的坐,歇息在东孤峰上和暖的阳光里。

  “王茂生不在,要是他在,这一回,他至少打倒十个八个!”

  坐在破地堡旁边的秦守本惋惜地说。

  提起王茂生,引起疲累不堪的李全谈起了王茂生打下飞机的事情,象连长和指导员在队前讲话似的,他站到人群中间,把红鼻子敌机怎样追他、打他,王茂生怎样打下那架飞机,那架飞机又是怎样烧起来、跌下去的情形,神情活现地讲说了一番。

  “真的?”秦守本问道。

  “骗你干什么?班长同志!”李全伸头竖眼,大声地说。

  “我看到一架飞机肚子底下冒烟的!”

  “我也看到栽到那边山底下去的!”

  “能打下飞机,那不简单!”

  许多人你争我抢的谈论起来,赞不绝口。

  “是打下了一架?”石东根还有点不大相信,问李全道。

  “是的!不是,我怎么回来晚了?”李全为的竭力证实确有其事,语调响亮地回答说。

  这时候,两个意气相投的人新闻记者夏方和文化教员田原,出现到山峰上来。两个人的脸,给太阳晒得红红的,象是涂上一层油似的发着亮光。

  李全见到他们跑来,便对大家说:

  “你们不信问新闻记者!”接着,他转脸向夏方问道:

  “新闻记者同志!你拍了死飞机的照片没有?”“拍好了,是侦察机,F26U.S.A.打得准!真是神枪手!”夏方用手掌抹着满脸的汗水,拍拍身上的照机机,赞叹着高声说。

  “班长!什么油?碍事!”张德来转动着眼珠,问秦守本道。

  秦守本答对不出。田原解释着说:

  “U.S.A.就是美国!这架飞机是美国造的。”

  “国民党、蒋介石的什么东西不是美国造的?枪、炮、子弹、飞机,样样都是!”洪东才说。

  “连他们的心也是美国造的!”秦守本说。

  “美国就是蒋介石的老子!”安兆丰接着说。

  “叫副班长再干他几架下来!”张德来拍着大腿,狠狠地说。

  伏在山崖边和林平他们向山下观察的石东根,向背后高声谈笑的战士们急忙地摆摆手,大家停止了谈论。夏方和田原躬着腰蹓到石东根的身边去。

  山下的敌人仿佛要发动第四次攻击的样子,一条山坎子里挤满了敌人,对面山头上也有敌人活动。石东根隐隐地看到敌人用绳子把大炮向山头上吊。山头上有些人下来,下面又有些人向山头上爬。石东根判断,那是敌人的炮兵移动阵地,计划用大炮居高临下地轰击东孤峰,支援步兵的攻击。

  他把李全喊到身边,把他看到的情况告诉李全,叫李全赶忙到营指挥所去报告,并且把刚才的战斗经过报告营长王鼎和教导员李泊。

  李全颠起两腿,急匆匆地跑到左边的山下去。

  队伍进入了准备战斗的位置。

  石东根叫田原、夏方回到山下去。

  田原和夏方都不肯下去,要求留在山上参加战斗。

  “下去!把后方照管好!准备担架!敌人马上还要向这里进攻。”石东根对田原说。

  “我不怕!我要参加!”田原摇晃着身子说。

  “没人说你怕!”

  “那我在这里看看!”

  “赶快下去!叫几个民工来,把缴到的武器弹药运下去,带五箱手榴弹来!”

  “我留在这里吧!连长!我要拍几张照片,也给你拍一张。”

  夏方微笑着说。

  “我这个笨相,不要你拍。要看,给你们看看!”石东根把望远镜掷给夏方。

  夏方和田原伏下身子,两个人轮换着看了一阵山下和对面山头上敌人活动的情形,夏方拍了几张照片。

  两个人只得闷闷不乐地背了几条缴到的步枪,回到山后面去。

  等了许久,一直到太阳偏西,敌人还是没有动静。

  山下送了晚餐来。两大桶小米粉和小麦粉掺合做的热馒头,两大桶豆角子烧肉,两大桶开水,放在经过了辛苦战斗的战士们面前。

  “冲锋!消灭它!”有人叫着。

  战士们围成一团一团,大吃大咽起来。

  “同志们!多捉俘虏,多缴枪!明天还有肉吃!”

  大家饱餐以后,一个矮胖子炊事员大喊了一声,炊事员们便挑着六只空桶和缴到的一些枪枝,摇摇荡荡地走下山去。

  “好的!这一回缴几把菜刀、饭杓子给你们!”秦守本在炊事员们的背后喊叫着说。六五

  敌人处在恐慌、危急和饥饿的状态里。

  七十四师被分割出来装入到解放军的袋子里以后,后路和交通运输线就被切断了。几天几夜以来,他们的枪、炮只是拚命地倾肠吐泻,得不到一点补给。他们的马还可以啃啃青草、树皮,他们的军官还可以克扣军粮,他们的兵士就只得挨饥受饿。

  他们所到的集镇、村庄,都是一无所有、一无可吃的了。可吃的,已经给他们抢空吃尽。更困难的,是水井早被人们填塞封死,而沂蒙山的溪水又极少极少,特别是在孟良崮的周围。大自然的建造者仿佛在千年万代以前,就预计到要在这个时候使他们陷于困境似的。他们盼望落雨,从天上掉下水来;这几日却一直是晴天,只见浮云、迷雾,不见落下一滴雨水。

  他们惟一的救命之源,就是从南京、徐州来的空运空投。

  在解放军阵地上,指挥员、战斗员们却比平时吃得更好。在他们饱餐一顿以后,天色接近黄昏的时候,二十五架深灰色的运输机,拖着笨重臃肿的身子,惶恐地而又懒洋洋地为饥饿的敌人们送晚餐来了。

  这种运输机(解放军的战士们把它叫做“大呆瓜”)呆头呆脑地在二千米以上的高空里东张西望了一阵,才掷下一个一个降落伞来。伞里裹着一箱一箱弹药,或者一袋一袋馒头、面包、罐头和盛满了水的橡皮囊、水壶等等东西。

  降落伞在飞机肚子里落下来以后,象是白色的大棉花球,在空中悠悠地飘游,随着风势向下徐徐降落。有的因为没有打开,便不住地翻着斤斗,在半空里急速旋转。下面是青山、绿野,上面是霞辉照映的苍空,苍空和青山、绿野之间,飘荡着这么一些大棉花球,使本是烟火弥漫的战场,暂时地改换了一番景象。

  新战士们和居民们觉得惊奇,有人甚至有一种美的感觉。但是,许多人则是见过多次了,象石东根、罗光、杨军他们,早在去年七月里,就在宋家桥见到过。他们知道这是战争景象的一种,这种景象到来的时候,就是敌人接近死亡的时候。那些白色的降落伞,不是什么救命的神丹仙宝,而不过是敌人的裹尸布和招魂袋罢了!

  由于敌人被压缩到不到十公里方圆的狭小地区,空投区域过小,加上晚风拂荡,空投的技术又是那么拙劣,在解放军对空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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