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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着一个大的学术团体。我至多用得着一支铅笔、一些纸张和一个废纸篓。而往往连这些东西我也不需要。让我好好地睡一晚,而没有什么分心的事情,拥有时间,且没有忧虑和职责之类的问题来困扰,我就可以工作。不管是站在雨中,或半睡半醒地坐在晚班飞机上,还是徜徉在荒野小道上,我都可以工作。量子力学本身并不是一种理论,它只是一个框架,现代所有的物理理论都必须与它相符。大家知道,在量子力学中,即便是理论上,也只允许有几率的计算,因此它要求我们舍弃作为早期“经典”物理学特征的决定论。物理学家们知道如何用它来预言一个实验的各种可能的结果。自1924年被发现以来,量子力学的预言一直都是行之有效的,即便是对于有关的特殊实验、特殊理论也是精确有效的。但是,尽管量子力学一直都是成功的,我们却并没有完全地、从最深层次上理解它的真正意义,特别是它对于理解整体的宇宙的意义。30 多年以来,我们中的一些人一直在想方设法建构一个我所称作的量子力学的“现代诠释”。我们希望这样一种诠释使得量子力学既能适用于宇宙,也能用来处理一些特殊事件,这些特殊事件包括单个物体,而不仅仅涉及那些容易复制信息物质的可重复性实验。漫步于恰契池附近的森林中,我思考着。从理论上来说,量子力学如何才能用来处理个性,如何才能用来描述鹦鹉会选吃哪些果实,或描述一棵生长着的树用什么方法来冲破庙宇遗址上的一块砖石。
突然,我的思路被打断了,我看见小道上离我约100 码远处出现了一个黑影。我立即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举起双目望远镜,想要看个仔细。这是只中等大小的野生猫科动物,一只细腰猫。它横站在小道上,头转向我,使我能够看到它那特有的平顶头,长长的躯体和短短的前腿(有人根据这些特征称之为獭猫)。根据眼前这一动物的长度——约三英尺——和它那一身灰黑色的毛,可以看出这是只成年的猫,并且是暗色种类,而非微红色种类。依我看来,这只细腰猫已经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了,它那浅褐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正为量子力学的神秘所困惑、而不断向它走近的我。尽管它显然保持着警觉,但它仍然是一付自由自在的神态。我们都站在原地,彼此对看着,约有几分钟光景。甚至在我走到离它只有30 码远的距离,它仍然呆着不动。然后,在终于将我看清了以后,它掉转脸去,埋下头,慢慢地消失在树林中。
这样的景观并不常见:细腰猫是一种胆小的动物。由于栖息地墨西哥及中南美洲环境的破坏,细腰猫的数量近年来已经越来越少,现在已被收进濒危动物的红色清单中。可雪上加霜的是,细腰猫在处于关押状态时难以繁殖。与这一特殊的细腰猫相遇,使我又想起个体性的概念。我的记忆被拉回到早些时候一次与大自然中的个体相遇的情形。
1956 年,我还是加州理工学院的一位极年轻的教授。一次,我在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作了几堂理论物理方面的演讲之后,和我的第一个妻子玛格丽特一起乘车赶回帕沙第纳(Pasadena)。我们驾驶着一辆希尔曼闵克斯车,它的顶篷可以自由装卸。那时候,大学教师的着装要比我们如今正式一些——我当时穿着一身灰色法兰绒西装,玛格丽特穿着毛衣、裙子,长统袜和高跟鞋。我们行驶在贝克斯菲尔德(Bakersfield)和洛杉矶之间,特姜隘口(TejonPass)附近的99 路(当时尚未改建成高速公路)。以往每次经过这个地区时,我总喜欢仰望天空,希望看到加利福尼亚兀鹰。这次,我看到一只庞大的鸟在低空飞翔,然后很快就消失在路右边的小山后。我拿不准这是什么,但我决定弄明白。我把车开到路边,拿上小型双目望远镜,下了车,然后往山上跑去。路上大部分地段都有很深的红泥。走了一段后,我回头一看,见玛格丽特也跟了上来,就在后面不远的地方。她那漂亮的衣裙跟我的一样沾满了泥浆。我们一起来到了山脊,往下一看,只见11 只加利福尼亚兀鹰正在山下的田野里啄食着一头死了的小牛。那时它们组成了加州兀鹰这一种族家庭中的一个大的团体。我们观察了很久,看着它们吃食,然后飞开一会,着地,在四周来回地走动,又继续啄食死牛。我早就听说过这种兀鹰有着巨大的身躯(它们的双翅展开时约有10英尺长),色彩鲜艳的光头,以及黑白两色的羽毛。现在一见,果然如此。使我感到惊奇的是,我们可以通过它们各自掉落的羽毛,非常容易将它们分辨开来。比如,一只鹰的左翅膀上失去了两根硬杆羽毛。另一只的尾巴上有个楔形缺口。没有哪只兀鹰的羽毛是完完整整的。这就产生了戏剧性的结果。每只鸟都是一个容易分辨出来的个体,这种显而易见的个性是一些历史事件的直接结果。我不知道兀鹰羽毛的掉落是一年一度的换羽,还是掉了以后就再也长不出来了(后来我得知兀鹰的羽毛每年都要全部更换一次)。我们平时都习惯于将人(和宠物)看作个体,而那些可分辨的兀鹰则大大地加强了我这样一个判断:即我们所观察到的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有着各自特殊历史的个体(有生命的或无生命的)所组成。
30 多年以后,再次站在中美洲的森林里,瞧着细腰猫曾经消失的地方,想着那些掉落了羽毛的兀鹰,并回忆起当时我一直在思考着量子力学中关于历史和个体性的问题,蓦地,我觉得我的两个世界——一个是关于基本粒子物理,一个是关于兀鹰、细腰猫和玛雅废墟的——最终统一到了一起。
几十年以来,我一直保持着这样两种爱好:其一是,我喜欢我的科学研究,试图找到所有物质的最基本的组成要素所服从的普遍规律;其二是,我又喜欢在业余时间里探讨地球上生命与人类文化的演变。我总觉得两者以某种方式密切地联系在一起,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不清楚它们究竟是如何联系起来的(除自然之美这一共同主题以外)。表面上看来,基本物理与这些其他的业余爱好之间有着很大的差别。在基本粒子理论中,我们研究的是电子和光子这样的物质,这些物质无论在宇宙的何处都具有相同的行为方式。事实上,所有电子都是严格地可与其他电子交换的,光子也一样。基本粒子没有个性。基本粒子物理的规律被认为是严格的、普遍的和不变的(除了可能的宇宙论之外),尽管如此,我们科学家还是可以通过一连串的近似而不断接近这些规律。相反,像考古学、语言学和博物学这样一些学科研究的是有个性的帝国、语言和物种,更详细地说是有个性的古代人工制品、单词和包括我们人在内的生物。在这些学科中,规律是近似的;而且,它们研究的是历史和生物种类或人类语言、文化所经历的演化类型。
但是,基本的量子力学物理规律确实可以引起个性。在这些规律支配下的宇宙因自然进化,产生了散布于宇宙之中的特殊物体,比如地球。然后通过地球上的一些过程,比如生物进化,同样的规律又导致了诸如细腰猫和兀鹰之类的特定个体的产生,这些特定的个体具有适应环境和学习的能力。最后,这些规律又导致了另一些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化,并能够发现那些基本物理规律的特殊个体,比如人的产生。
曾经有几年的时间,我不但在研究那些规律本身,也在考虑那些规律之间的连锁关系。例如,我一直在想,经历了学习和生物进化过程的复杂适应系统,与非适应性的进化系统(如类银河系和恒星系)不同的特征在哪里。复杂的适应系统包括正在学习母语的儿童;正形成对抗抗生素的耐药性的一群细菌;检验新理论的科学团体;一个获得创造性思想的艺术家;一个形成新习俗或接受新迷信活动的社团;被设计用于发展赢棋新策略的计算机;发展各种方法来使本种族和谐地生活在一起,并和地球上其他生物和平共存的人类。
与量子力学的现代诠释及复杂性与简单性的意义方面的研究一样,关于复杂适应系统与它们的共同性质的研究也取得了稳定的进展。为了促进关于这类问题的学科间研究,我曾经帮助在新墨西哥的圣菲建立了圣菲研究所。在伯利兹(Belize)与细腰猫的相遇,使我更强烈地认识到我和我的同事在更好地理解简单与复杂,宇宙与个体,自然的基本规律与我一直所喜爱的、关于地球方面的特殊学科等等之间的关系上所取得的进展。对这种关系的性质了解得越多,我就越想把自己的想法与感受告之于众,一吐为快。我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想写一本书的强烈愿望。第二章 早期的思想
这本书的题目来源于我的朋友亚瑟·斯策(Arthur Sze)所写的一首诗中的一行。亚瑟·斯策是一位伟大的美籍华裔诗人,住在圣菲。我是通过他的妻子,多才多艺的霍皮(Hopi)编织工拉玛娜·萨吉斯特娃(RamonaSakiestewa)结识他的。那行诗是这样写的:“夜晚徘徊的美洲豹,与夸克的世界息息相关。”
夸克是基本粒子,是原子核的组成单元。我和另外一位理论物理学家分别预言了它们的存在,并由我给它们取名为夸克。在本书的书名中,夸克象征着支配宇宙及其中的物质之发展变化的简单而基本的物理规律。可能在许多人看来,“简单”一词并不适用于现代物理学。这是一种错误的想法,事实上,本书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说明“简单”怎样适用于现代物理学。
美洲豹代表我们周围世界的复杂性,尤其是复杂适应系统所显示出来的那种复杂性。在我看来,亚瑟塑造的夸克和美洲豹的形象完全表达了我所称之为简单与复杂的自然界的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关于物质和宇宙的基本物理规律;另一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