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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院内一排不起眼的偏厦,都是下人的住处。室内光线幽暗,已经早早燃起了灯。曹懿把众小厮留在门外,一个人走进房门的时候,沈襄正躺在床上,对着灯影把双手扭来扭去,映在墙面上便是活灵活现的黑影,嘴里不时发出怪声算作配音,自己和自己玩得兴高采烈。
曹懿站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出声。沈襄被吓了一跳,看到他竟然单独来到下人的地方,更是吃惊,讪讪地爬起来就要行礼。
曹懿按住他笑道:“接着来,很好看,可以再加个人进去。” 顺手从床边的几案上拿起半个福橘皮,放在右手背上,拇指小指张开,其余三指微蜷,再加上一根筷子,墙上赫然出现一个头戴斗笠背着钓竿的渔翁。
沈襄睁大眼睛楞了一下,瞬间便反应过来,他方才摆出的姿势,正是一只既象鹅又象鹭鸶的长脖子水鸟。两人相视之下同时大笑。
沈襄已病了多日,原来粉扑扑的一张圆脸,如今瘦得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大而触目。曹懿轻轻触了下他的额头,汗津津的却是一片清凉。他放下心,弹了弹沈襄的脑门,微笑道:“听话好好吃药,养好了我带你见个人。”
沈襄歪着头看看他没有吱声,眼睛里却有了一点渴望的神色。曹懿点点头,然后起身准备离开,沈襄却拽住他的衣襟,“端砚求公子一件事。”
“什么?”因为奇怪,曹懿反而又坐下了,他从来没有见过沈襄用这种口气说话。
沈襄低头忸怩了半天,才斯斯艾艾地说:“不要让嫣红姐姐嫁出去,成吗?”
曹懿盯着他,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暗暗咬着牙,强压下心头涌起的笑意,道:“婚嫁大事岂是儿戏?你……”他忍了半天,还是问,“你喜欢嫣红?”
“不是。”沈襄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我……,嫣红姐姐是好人,我不想她天天背着人哭。”
曹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僵硬,他沉默地望着沈襄,眼底有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终于拍拍沈襄的手背,示意他放开手,然后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去。
室外天色已暗,廊下的羊角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曹懿立住脚寻找贴身的小厮,却发现四个小厮正在院中的石桌处围着客厅执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照说裕王爷也是金枝玉叶,怎么就落到这么惨的地步?”
“哼,你们知道什么?”那客厅执事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显然在卖弄他比别人知道得多一些,“皇上跟前儿得宠不得宠,差别大了去了。跟你们说吧,今儿他们拿去的一箱子东西,铺子里的朝奉一眼就认出是皇家物品,问他们怎么来的,死活不说。直到朝奉威胁说要报官,才承认是裕王府的侍从。”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裕王府再不济也不用当东西度日吧?”
“就是就是,人拔根儿汗毛都比小老百姓的腰粗,哪儿就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
“呸,小孩儿什么都不懂!”客厅执事不屑地教训道,“裕王爷一年难得进宫两次……”
“住口!” 曹懿在一边越听越怒,忍不住断喝一声。看到他铁青的脸色,客厅执事和小厮们吓得腿都软了,急忙跪倒请罪。侯府有严禁下人议论国事的规矩,他们说得高兴之时并没有看到曹懿就在身后。
“太放肆了!”曹懿沉着脸继续训斥,“这种事是你们可以议论的?” 他点着执事的名字问:“德康,为什么犯禁?”
德康慌得哆嗦成一团,“小人知罪……求侯爷饶……饶了小人这一回!”
“犯了规矩才想起求饶,家法难道为你一人而设?”
“侯爷!……”德康苦苦哀求,几个小厮也跟着叩头。
曹懿瞪他一眼,注意到他手里还抱着一个名刺盘,忍了忍才放缓声音问道:“谁的名刺?” 心里感觉十分意外,这一个月侯府几乎是门可罗雀,这时节还有谁来拜访?
德康从懵懂中醒过神来,连忙把名刺盘举过头顶,颤声道:“回侯爷,吏科给事中吴顺来大人求见。”
曹懿这才记起和吴顺来的约定,自己竟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他取过名刺恨声道:“等我回头收拾你!请吴大人在前院客厅待茶,我换件衣服就过去。”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叫过一个小厮吩咐:“去东花厅见先生,传我的话,查清楚是哪家铺子的朝奉,如此口无遮拦,结清工钱请他走人。”那小厮如蒙大赦,应了一声,跳起来飞快地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在院外消失,众人才站起身来,德康还在不停地打哆嗦。曹懿平日待下人一向和善,并不轻易作色,一旦犯在他手里,却难免要大吃苦头,连周彦这样身份的,都被他动家法打过板子。小厮们给德康出主意:“不如去求求如蓝姑娘?”
如蓝本姓江,是十五岁就跟了曹懿的通房侍婢,侯府的家生奴仆。因为曹懿一直没有娶亲,虽然没有正式收房,内府的家政却一直由她主持,为人持重敦厚,家人中倒没有说闲话的。德康一拍脑门:“对呀!”他一面拔腿往前院跑,一面在心里琢磨着怎么向如蓝求情。
曹懿走进后堂正房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嫣红一个人伏在书桌上,一笔一笔描着绣花的图样。听到他的脚步声,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起身倒了杯热茶放在他手边,回到桌前依旧专心做自己的事。
曹懿心里非常不自在。从浙江回来,他就觉得嫣红象换了一个人,变得极其沉默,一旦开口却又是尖酸刻薄,和他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有一句顶一句。他一向最怕的,是女人的眼泪,这么没上没下的顶撞,他反而懒得计较,尽量不去端主子的架子。但是沈襄那句话,却让他心口酸溜溜地发堵。方才仔细看了一眼嫣红的眼睛,眼皮粉红光滑,略微浮肿,果然是曾经哭过的痕迹。他有些不忍,试图化解一下屋内沉重的气氛。
“嫣红,我要去见你未来的相公,有什么话要带的?”
嫣红懒懒地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说:“相公?这么叫是不是太早了点?我还没活着嫁过去呢!”
一句话结结实实堵过来,曹懿登时哑口无言,忍了半天才算咽下这口气。转眼看到案上放着一只药碗,里面的药汁满满的原封未动,摸了摸还是温的,便端到她手边笑道,“天天盯着我吃药,自己病了为什么不肯吃药?”
“不吃,死了反而干净。” 嫣红用力推开他的手,药碗当啷一声落地,在地板上摔得粉碎,整碗药汁全数泼在曹懿的胸前。她的手指无意中甩在他的脸上,指甲在下巴上划出两道血痕。
见到渗出的血珠,嫣红被吓了一跳,慌忙取出丝帕去擦拭,曹懿恼怒地看着她,胸口起伏不定,终于一把拨开她的手,抬腿就往外走。
嫣红扔下丝帕拦住他,声音因凄楚而颤抖,“为什么一定逼我嫁?”
“相信我,这是为了你好。”曹懿站住,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
“为我好?” 嫣红笑得极其凄凉,“不过是拿我当件东西,厌了就随便送人。这份好,不要也罢。”
曹懿的脸色白了一白,眼睛后面乌云翻滚,是压制不住的怒火。但他依然放软了声音道:“嫣红,是否需要再提醒你一次,跟了我,你随时要准备做孀妇?”
“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在想什么?”嫣红毫不示弱地针锋相对,“要不要我再告诉你一次?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 曹懿手中的扇子“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案上,羊脂玉扇坠应声断为两截。诸般心事在他心中纠缠思虑多日,身心俱疲之下不由心浮气躁,他在顷刻间失去了所有的耐心。“这一向宠得你无法无天。我告诉你,吴家九月迎娶,此事已不可更改,你嫁也要嫁,不嫁也要嫁。你若还是由着性子糟蹋自己,那也随你。”
“这是做什么?两人斗鸡似的。” 门外有温软的声音传入,接着竹丝软帘挑起,如蓝带着几个小丫头进来,瞧着情势不对,便推着曹懿往外走,“吴公子已经等急了。”她连连向嫣红使着眼色,示意她说句软话,嫣红兀自站着,眼中的泪水疯狂涌出,“我不过是喜欢一个人,愿意为他死,这就是糟践自个儿?”
曹懿右边嘴角上挑,拉出一个冷冷的弧度。每当他这样笑的时候,脸上便隐隐充满了嘲讽之意。他在想自己刚才说过的某句话。既然不愿牵累他人,早已决定终生不娶,为什么又去招惹翡翠?那一夜,究竟是情之所钟,还是象溺水之人死死抓住身边任何一块浮木,只是为了逃避接到廷谕时那种灭顶的窒息感?
这个念头闪过,他的心象被人掏空了一样难受,撕裂一样的疼痛从胸骨处骤然炸开,他的眼前黑了一黑,下意识地按住桌面,才没有栽倒在地。
看到瞬息之间他的嘴唇都失了颜色,如蓝知道不妙,忙拉着他坐下,回头斥道:“嫣红,你疯了?少说一句行不行?”
曹懿疲惫地挥挥手,“不干她的事。”
“我嫁!高高兴兴嫁!你放心!”嫣红仰起头笑,眼泪却肆虐无忌地流了一脸,然后她一摔帘子出去了。
此时节气还未出伏,太阳落山之后的余热依然让人薄汗淋漓,他的手指摸起来却冰凉彻骨,脉息一片混乱,如蓝吓得心砰砰狂跳,蹲下身为他揉着合谷、内关几处穴位,直到他时强时弱的心跳慢慢正常,自己的心才从喉咙口复了原位。她慢慢地劝着:“嫣红一时犯混,你别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