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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宫旧事-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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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彦是一向野腔胡调惯了的人,在侯府就很少立过规矩,曹懿也从不在上面拘束他。虽然觉得有些不妥,在胡宗宪的坚持下,只好侧着身子坐下。起初多少有点拘谨,几杯酒下去便完全松弛,开始有说有笑。
  
  胡宗宪倒是极其欣赏他的明朗爽快,接连替他筛了几杯酒,然后把剑递过去,笑道:“完璧归赵。佩剑突然失踪,徐海没有丝毫怀疑?”
  
  “他正好送了一把新的给我,旧的么,自然收起来了。”
  
  “唉,这几个月让你吃苦了。” 胡宗宪心中不知有多少疑问,却也只能耐着性子从场面话开始过渡正题。
  
  周彦接过剑顺手插在腰带上,听到胡宗宪的话,抬起眼睛大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胡总督说到哪儿去了?徐海几千个喽罗,见了我都要规规矩矩站直让路,口口声声叫‘四哥’,哪儿找这样的便宜事去?”
  
  “噢,” 胡宗宪看上去兴致盎然,“前些日子传出来的消息,徐海一直禁闭着你,怎么会有机会救他一命,还拜了把兄弟?”
  
  周彦歪头回想了一下,已是笑不可抑:“我也不明白,好象就是拼酒拼出来的交情。头天晚上放翻了他,第二天我就可以在营中自由走动了。救他也是偶然,他被人追着打得狼狈不堪,以多胜少这种事我一向看不过眼,上去帮了把手,然后就成了他的好兄弟。”
  
  胡宗宪听得大笑:“小哥真是性情中人。” 他举起杯子和周彦碰了一碰,“幸亏你安然无恙回来,不然怎么和你家小侯爷交待?”
  
  看着周彦仰头一饮而尽,胡宗宪沉吟了一刻,某件难以启齿的事,必须要告诉周彦。“周哥儿,有件事要让你知道,小侯爷回了北京,提督府已经被封了。” 他斟酌着语气,尽量放慢语速接着说道:“我已命人收拾出一个地方,你先在这边委屈几日吧。”
  
  周彦的神色却非常平静:“一个月前已经知道了。胡总督,不用费心,今日我就启程回京。”
  
  “这么说,小侯爷的事,你全知道了?”
  
  “是。”
  
  “你在那边怎么会有他的消息?”
  
  周彦握着酒杯出了会神。“胡总督对魏铮这个人,还有没有印象?”
  
  “魏铮?魏铮?”胡宗宪重复了两遍,忽然反应过来,“难道是烟波楼出手伤人的那个魏铮?”
  
  “就是他!” 周彦的脸上出现一丝凛冽的笑意,“这人手眼通天,浙江地面和北京官场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胡宗宪愣了半天才消化掉这个消息,“徐洪叫你阿彦,你的真实身份,也是他揭穿的?”

第二十章 绸缪(3)
  “不是,我自己说破的。”周彦沉默了片刻回答。
  
  “为什么?” 胡宗宪不能理解,这样贸然揭破自己的身份,对方若存了歹意,只能是得不偿失。
  
  “徐海得知让他北上吴淞江,大骂朝廷言而无信,想东渡回日本。我告诉他:我人在这里,就是朝廷的信义。”
  
  胡宗宪点点头,情知周彦一口一个朝廷,只是给他和曹懿留个面子,徐海当日一定是骂得极其不堪,才会激得周彦自曝身份。徐海和周彦结拜,莫非是得知了周彦的真实背景,好攀上这棵乘凉的大树?言念及此,他笑得有点意味深长,把玩着酒盅缓缓道:“明知魏铮是个祸害,却偏偏不能动他。”
  
  周彦不以为意地笑着回答:“这倒不妨。迟早有内毒发尽脓疮露头的一天。”
  
  “你说得很对。” 胡宗宪提起酒壶替他斟满,“这是城南陈家秘不外传的梨花白,一年只产十几斤,徐海是宝剑赠壮士,我只能好酒酬知己了。”
  
  “胡总督太客气,这酒,反而让我咽不下吐不出了。”
  
  胡宗宪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早年间我也向往放马山水快意恩仇,可惜啊,一去三十年,误入尘网里。如今只落得尘满面,鬓满霜。”
  
  “听公子提过,二十年前您是有名的侠义县令,曾经亲手处决横行九省的独行盗。” 周彦拱手笑道:“在下失敬的很哪!”
  
  提起当年旧事,胡宗宪的神色间掠过无限惆怅,连连摇头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周哥儿,你这把剑我很好奇,可否取出一观?”
  
  “不可不可,” 周彦抱起酒壶躲到一边,“不是扫总督的面子,此剑出鞘只随主人心意而动,杀气不够它是懒得动弹的。”
  
  “你……” 胡宗宪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得一笑,便不再坚持,探手入怀抽出徐洪带来的手书,在桌上摊开,问道:”“这封信是何人所写?笔锋雅丽,词句顺达,徐海身边竟有这样的人才?”
  
  周彦凑上去瞥了一眼,惊讶地问道:“奇怪,难道您从未见过王翠翘的字?徐海营中的所有往来文书都出自王姑娘之手。”
  
  胡宗宪吃了一惊,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起转承合里果然隐藏着不易察觉的女子柔媚之气。他没有见过王翠翘,却听人形容过,只因举手投足间骚媚入骨,艳播四方,才招了徐海的觑觎之心,被强抢至寇营做了压寨夫人。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难怪徐海对她的宠爱异乎异常。
  
  他悄悄打量着周彦,周彦轩爽的眉眼间那点尚未褪净的天真,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可是细细捉摸他的话,却又句句滴水不漏。他收起信,脸上挂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微笑。
  
  周彦并没有注意到胡宗宪变幻不定的眼神,只是主动执壶,反客为主向他劝酒。两人斛筹交错间正聊得高兴,一个鼻青脸肿的校尉一头撞了进来,却被门槛一跤跘倒摔出去老远,他一骨碌爬起来,气喘吁吁地道:“大帅!大帅!出……出事了!”
  
  胡宗宪满腔兴致被突然打断,看到校尉衣冠不整的狼狈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皱眉呵斥道:“站直了好好说!成什么样子!”
  
  “叶麻劫了狱医做人质,想冲出大狱……” 话未说完,胡宗宪将酒盅“砰”地一声扔在桌子上,沉下脸道:“别啰嗦,我们走!”
  
  周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站起身道:“胡总督,我和你一起去。”
  
  胡宗宪头也未回,只是干脆地说了一声“好”,已经抢出房门。
  
  杭州知府衙门的西北隅,是杭州监狱的所在地。门侧一株古老的桂树已有百年历史,在这个戾气所钟的地方,却长得枝繁叶茂,几朵早开的桂花,已经悄悄吐出甜腻的幽香。
  
  监狱里依然阴暗肮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西斜的日光偶尔透过云层,照着一个个又高又小的窗户,从南头数过来第七个牢房,便关着两个时辰前送过来的叶麻。
  
  牢房的地板正中原有一个突起的木桩,上面栓着三尺长的铁链,铁链尽头是一个粗重的颈圈,被颈圈锁住的犯人无法站立或坐起,只能躺在地板上,这是为防止重案死囚逃脱才准备的刑具。而此刻,那根木桩已被连根拔起拖在地上,叶麻套着颈圈背靠墙角站着,手臂粗的铁链正绕着狱医的脖子。一个狱卒服色的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颈部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竟象是被人活活折断了颈骨,那个狱医脸色惨白,身下一摊水渍,已被吓至失禁。
  
  胡宗宪带着亲兵赶到的时候,看到就是这么一副画面。几十个狱卒把守着各条通道,却无人敢上前一步。典狱官正一筹莫展地咬着指甲思考对策,看到胡宗宪带着三十多名刀箭齐备的彪形大汉一涌而入,顿时精神一振,大喝道:“叶麻,我们总督大人要和你讲话。”
  
  叶麻的衣服被撕得稀烂,满脸血污犹如厉鬼一般,恶狠狠地瞪着胡宗宪,嘲笑道:“什么总督羊肚猪肚,有屁快放!”
  
  有人扑地笑出声,立刻噤声缩起肩膀。胡宗宪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绷紧嘴唇强抑着怒气道:“叶明,你若想活命就放人,咱们好好说话。不然我一声令下,弓箭手立刻能把你射成蜂窝。”
  
  “只要你舍得下他,老子也不在乎这条命!”叶麻手中的锁链一紧,狱医立刻脸色发紫,“告诉你姓胡的,老子和你无冤无仇,谁挡着老子和徐海算账,老子就杀谁!”
  
  “冤有头债有主,叶明,你也是江湖道上混的人,你和徐海之间的恩怨,不要伤及无辜!”
  
  “甭跟老子啰嗦,徐海死了,老子才会死。你的人让开,不然老子就再杀一人给你看!”
  
  “杀就杀!竟然拿一个品外小吏要挟我?”胡宗宪勃然大怒,大声吼道:“左右!”
  
  “在!”
  
  “放箭!给我射死这王八蛋!”
  
  “遵命!” 身后的亲兵弓箭上弦,几十只乌黑的箭镞堪堪瞄准了角落中的两个人。
  
  “大帅饶命!” 那个狱医挣扎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惊慌失措地哭喊道,“您不能啊!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他的哭叫声搅散,胡宗宪看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叶麻狂笑一声道:“姓胡的,你不是心狠手辣的人,就别做样子了,乖乖给老子让路!”
  
  胡宗宪咬着牙紧张地思索着,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刻,有人贴在身后,用耳语一样的声音说:“让他出牢房。”
  
  胡宗宪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瞄到周彦在不易察觉地慢慢后退。他的嘴角凝结起一缕隐隐的轻笑,终于扬起手大声下令:“放他走!”
  
  典狱官惨白着脸叫了一声:“大帅!……”
  
  “闭嘴!”
  
  狱卒与亲兵静静让出一条路,叶麻嘻嘻一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胡宗宪,拖起狱医出了牢门,倒退着一步步走向监狱大门。眼看已接近大门的拐角处,胡宗宪的眼光突然挪向右上方,脸上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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