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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是大客车模样的。
大客车在前边停了十几辆或者更多,显然是等待走近的人群。
我提醒小白:这可不是一般的情况。这些车里少说也会有几百人。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老健问小白。
老冬子和苇子几个也走到老健身边。
小白眯着眼看着远处,无法判断。
人群出于好奇或其他,还是往前走。我问小白怎么办?小白不语,只带头往前走去。是的,到了时下也只有硬着头皮往前了。
走到近前才看出,这是一溜十三辆大型巴士,全都是新的,一看就知道是从集团那儿开来的。肯定是人群出动不久就有人发现了,然后报告给他们,他们这会儿出来堵截。车门紧闭,待人群距离五六十米时,十三个车门刷一下同时打开。每个车里都往下跳人:一色蓝黑制服,手持一根棍子;有的手里还持有高压电棒之类。但看不见枪。
“是局子里的人吗?”老健问。
“不,这是集团自己的保安队。”小白说。
老冬子摇头:“这就怪了,他们能养这么大一群保安队?”
老健点头:“一点不错,就是他们!我早听说集团那儿有这么一帮人,平时干活,一旦出了事就拿起棍子,事后加薪哩!这是一群狠物,咱可得好好防着。”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29)
正说着那边有人手持扩音器嚷开了:“喂,你们听好了,不要受坏人挑拨,有事说事,不准聚众闹事;合法渠道十分畅通,不要铤而走险……立刻回去,回去……”
老健回应:“我们去市里,不是去集团,不关你们的事,你们滚回集团!你们把车开到咱老百姓的庄稼地里,谁让你们这样干?你们滚回去!滚回去!”
扩音器压过了老健的话:“限你们十分钟掉头回家,十分钟……”
老健看看小白,还没等小白说什么,老健就冲苇子和老冬子喊:“咱绕开他们,不理他们,咱走咱的路!”
“走走走!绕开啊……”苇子挥手对人群嚷着。
人群又活动开了。
扩音器的嚷叫和人群的骂声混到了一起,再也听不清说些什么。我预感到事情危急,回头想找小白和老健,可是他们都混在了人流中,一眨眼不见了。我发现最前边的人已经和手持棍子的人打起来,巨大的喊声和叫骂声与扬天的暴土一起卷到空中。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小白的声音:他在呼喊,让人群快些后撤。
接着又是其他人这样喊——是老健!老健喊的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别赤手空拳跟他们干哪,快回家,回家取家巴什啊!快跑啊,越快越好……”
3
我会永远记得那一天火辣辣的大太阳,记得那冲天的暴土和喊声。人群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沿着田垄往下拥来,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因为每个人的脸都被土末和汗水糊上了。这时候分辨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看衣服听声音。集团棒子队的人倒好认,他们一色的制服和大棒,一个个正跟在后边追呢。当人群冲过几道土坎,离一个个村落已经很近了时,棒子队还在追。“这不是往死路上逼咱吗?这不好好收拾他们能行吗?快些回家取家巴什儿,回头把他们的肠子砸出来!”“妈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今个算是跟他们干上了!”“快跑啊,不变成兔子腿就得变成瘸子……”人群呼喊着往回撤,如果后边突然传来惊天的吼叫声,人们马上就驻足观望,叫着:“坏了坏了,又有一个被他们放倒了!”另一些人立刻喊:“还不快取家巴什,在这里瞎嚷有什么用!”轰隆隆的奔跑声如同群马奋蹄,尘土已经扬到了树梢那么高。
太阳眼看就要正午了。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
原来那些棒子队在眼看就要追到村子的一刻停下了。他们拄着棍子观望了一会儿,领头的摆一下手,扩音器就传下命令:“撤回大巴士,撤回……”
村子外边是出来观望的人,他们越聚越多,一个个手打眼罩挡住火辣辣的阳光,一边看一边呻吟。有一拐一拐的人往村里奔,这边就上前去迎。迎回的人有的满脸是血,有的腿受了重伤,一个个指着远处的巴士说:“要不是逃得快,咱也给捉了去……他们一捉住就上铐子啊,一顿乱揍再拖上汽车……”
我到处找小白和老健他们,后来发现连一个熟人都见不着。人群早就冲散了,不同村子的人混在一块儿。我见一个人的身形很像老健,伸手一揪,对方朝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是个生人。所有人都匆匆进村。我刚跑到一条巷子口就再也走不动了:一群人已经手持镢头什么的跑出来,他们喊着骂着往外拥。我只好随他们一起冲出巷子。
到了村头一看,我的心开始噗噗跳了:老天,这回真的有了一千人;不,这回足足有一千五百人或更多。这片黑鸦鸦的人手里都有器具。再看远处那些大巴士,棒子队的人争先恐后往上挤,人还没有上齐就开动了。扩音器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撤退撤退,按车号走,不要惊慌,不要……”这边的村里人嗷嗷叫,朝大巴士的方向喊:“有种的停下交手,别逃;谁逃谁是吃粪蛆长大的!”“你逃过了今天逃不了明天,你爷爷这回给你剃头来了!”“踩出你的肚肠来,再叫你祸害庄稼人,吃了二两板油就坏了良心!”“快停下结账吧,老百姓找你家算账来了……”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30)
持镢头举抓钩的这群人还没有追到跟前,大巴士就开动了。人群盯着一溜扬尘气得大骂,捶胸顿足。
“怎么办啊?就饶了这帮龟孙?”
“饶了他们?门儿也没有!事到如今,咱干脆端他们的老窝去!”
“就端老窝啊,走啊!走啊……”
我多想拦住这些乡亲,可是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我相信这时候即便是红脸老健和小白在这儿也是枉然——我和他们只能眼巴巴看着事态蔓延而毫无办法。太阳升到了正中,大地上浮动的水汽反射出一片银亮。我仿佛听到大地中心发出了吱吱尖叫,这声音就在人群上方震响,把人给弄得半疯了,他们时不时抛下手里的器具,两手抱头蹲一会儿——这时正好顺手紧一下鞋带,把裤脚扎得更严。
人群最前边肯定有人导引,因为所有人都向着一个方向——集团拥去,连一个弯都不拐。巨大的烟囱和山岭一样的排排厂房越来越近了,那滚滚浓烟和棕色气雾像怪物长出的毛发。一股硫黄味儿浓烈起来,这比平时在村子里闻到的还要浓重十倍。无法抵御的机器轰鸣声压过来,只觉得后脑那儿有一个柔软而沉重的皮锤在一下下捣着,直捣得人两眼发胀。“我日,这可怎么办,这是什么魔法鬼地,咱两眼一蒙瞪,就快呕出来了……”“真哩,咱受不住劲儿,咱以前一恶心还以为是吃了脏气物件,原来就是这地方捣弄的!”“不把它砸巴停当了,不让它断了气,咱老百姓就得断了气!”“砸砸砸!砸……”各种呼叫像是要压过震天动地的轰鸣。
一群戴了铁帽子的棒子队从打开的铁门里拥出,刷一下站成一排。领头的摆弄着扩音器喊:“喂,马上后撤一百米,马上!”“集团重地不得入内,违者严惩!”
在这大功率扩音器的吆喝下,人群竟然一瞬间静了。但也只是一瞬,就再次乱起来。有人大喊——我终于听出是红脸老健——但看不见人影:“你们刚才入了俺庄稼人的重地!咱这回是反过来入入你家重地哩!怎么?不中?入了咱庄稼人的重地也要严惩哩,咱这回就来严惩——狗东西咂摸出个滋味来了吧?”
扩音器不响了。那边的人也在听。老健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苇子的嗓门又沙又大,这时也响了起来,也在重复老健的话。
但我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我只好往他们喊话的地方移动。
人群大声呼应:“真是这么回事!”“这才是人话!”“狗吣物件听清了没有?听清了爷爷该动手了!”“动手吧,动手吧,越啰嗦越没劲……”随着这呼叫人群活动剧烈,为了防止器具碰了人,每个人都高高举起,举成了一片森林。
大铁门前的棒子队突然闪开一道缝隙,接着出现了一队穿胶皮衣戴大盖帽的人,他们费力地拖出了一根根大粗管子……还没有看得更清,一股股猛烈的水流就冲泼下来,一下就把最前边的人群冲倒了。“别直着往前,散开干哪!”又是老健的声音。在他的呼喊中人群分成了三大股,于是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两根水管就给夺到了手里并且反向冲击起来。大铁门内的人全线溃败,高举器具的村民一拥而入。
“咱们砸他们什么?”有人进了铁门后问。
“见什么砸什么!这还客气?你以为是到了老丈人家喝酒来了?”
“砸个痛快啊!是他们先入了咱的重地——咱这回入入他们的重地,两抵了!”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31)
4
集团分办公和生产两个区,人群先是拥入生产区,这才发现值班的工人全跑了,车间里空空荡荡,机器却没有关闭,还在转呢。镢头一砸电门火花四溅,一些指示灯什么的全黑了。奇怪的是电路停息后,有的机器并不停,它们还在忽悠忽悠转呢,这惹得一些人火起,挥动手里的家什一顿乱砸。从一个车间到另一个车间,一边赶路似的跑动一边砸,挥舞镢头时要跳起来,一会儿就结束了两个大车间。人流四处涌动,从生产区涌到办公区,这才发现一些人模狗样的东西全藏在这里呢,瞧结领带的、留背头的、身边跟了小儿娘们的、叼着洋烟的,一个个全在这里惶惶不可终日,见了拥进来的人就连连摆手:“这可不行啊,这要进局子的!”“你们胆子真大啊!”拥进的人不听不问,先一镢头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