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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金存的话音刚落,草绒和女儿身旁突然亮起了四盏大灯笼,两把雪亮的砍刀几乎同时放到了她俩的脖子上,枝子几乎立刻便被吓哭了,哭声尖利地打破了晋金存住口后留下的静寂。
草绒双眼直盯住站在街边阴影里的那个熟悉的人,几乎在晋金存叫响丈夫名字的同一刻,草绒的目光也在街上那被惊呆了的人群里认出了丈夫。呵,温保,是你!是你!只是到这一刻,她才完全明白了晋金存何以今晚要她们母女来这里。温保,你瘦多了!草绒的目光在抚摸丈夫的身躯,一晃十年过去了,十年间,草绒只在那个傍黑和丈夫见了一面,此后,因为晋府把守严密,因为晋金存和盛云纬很少准她出府,她再也没见到日思夜想的丈夫。有一次肖四摸进城给她捎了一封栗温保的信,还险些被晋府的人抓住。
“听着!”一个冷峭的低音在草绒耳畔响起,“立刻面朝街道大声这样喊:‘温保,为了我和女儿,叫人放下刀枪吧!’快!”
草绒觉出脖子上那冰凉的刀锋动了动,她的嘴张了张,但没有出音,那一霎,她记起了她刚才无意中听到的那句话:知府大人要那个人的头,不管他降与不降,只要抓住,立刻就杀,谁提了他的头谁得头功!草绒现在知道,那个人肯定就是指温保了。倘自己一喊,软了他的心,他也许真能让手下人放了刀枪,那样,他便必死无疑了。不,不能!我为什么要害他?几年的夫妻,家里虽穷,但他打一只兔子,肉也总要叫我先吃,我怎能为了自己活命反来害他?
“快,喊!”那个森冷的低音又一次在草绒耳边响起,而且她分明感到,有一丝丝血顺着脖子往胸前左奶子那儿流了。
既然老天爷非要我们家死人不可,就让我死吧!女死死一个,男死死一宗,罢了!草绒突然张开了嘴,但声音却是:“温保,快往驴道口那边跑!那儿没兵!你们就是放下刀枪他们也要杀——”
草绒的声音骤然停了,她和女儿四周的灯笼也即刻熄了,这同时,栗温保手中的枪也响了,接着便是奔跑、喊叫和刀相碰枪互打的一团搅混在一起的声音……
6
周大新
云纬翻了一个身,片刻后又翻了回去,褥垫仍如往常那样软和,缎被仍和过去一样轻柔,但云纬就是睡不着。前半夜在世景街看到的那一幕幕景象总在眼前不停地闪。当栗温保带的人在街上被围住时,云纬就站在晋金存身后看。晋金存执意要拉她去看那个场面,并在去的路上就告诉她:“你待一会就可以看到栗温保的人头,你不是要报仇么,这下子我为你报彻底了!”云纬当时惊得眉毛都几乎弯折要断,她是恨栗温保,她是在想雪恨,但她每次想到的雪恨方法也只是把栗温保绑到树上或柱子上,她要上前猛他嘴巴,边边骂他几句畜生
、坏种;她从来也没想到要杀他,毕竟他没犯死罪,他当初抢劫她家时,既没有伤害她也没有凌辱她。当她看到他们把刀架在草绒母女脖子上时,她想要雪恨的念头已全被对晋金存的气愤所取代:怎能如此对待一个女人和孩子?她当即就向晋金存低叫:“快让他们把那母女放开!”但晋金存淡声说道:“放心,我不会杀她们,她们只是钓饵!”
幸好,栗温保逃掉了。当晋金存的部下来屋顶上报告说栗温保带了十几人跑掉之后,云纬非但没有感到失望,相反还轻轻地释重似地舒了一口气。
但云纬看得出,晋金存肚里的怒气只差一点点就要爆炸,他下了房顶之后,先走到负责今晚派兵的一个头目面前,抽出对方的腰刀,一声不吭地在那人的脸上划了两个竖道,血即刻顺着那人的下巴向下滴嗒;随后,他走到双手被反绑的草绒面前,冷笑着说了一句:“看不出,你还挺喜欢男人!”
草绒母女一押回府,就被关进了离云纬卧房不远的一间房子。
那间房子好像没有床,那母女咋睡觉?云纬闭了眼躺那里想,她第一次开始关心起那母女来。
哐!好像是什么东西响,后半夜了,府里还有人在干活?“啊呀——”什么人在叫?云纬疑惑地坐起身来。啷!又一响,云纬这一下听清了,响声就来自关押草绒母女的房子。呀!又一声短促的抑得很低的人叫。怎么了?那母女出啥事了?云纬一骨碌下床,边披外衣边拉开门往外跑。
云纬一推开关着草绒母女的屋门,眼珠就因为吃惊和气恼几乎要蹦出眼眶:屋里,两个衙役正边捂着草绒的嘴边猛撕着她的衣服,她浑身的衣服被撕得只剩下了一条内裤,草绒正死命地挣扎着;小枝子恐骇无比地缩在一个墙角。
“畜生!放开!放开!来人呀!”云纬叫着冲进去,使劲向那两个衙役各打了一个耳光。那两个衙役见是云纬,都吓得不敢再动,站在了那里。府里巡夜的闻声来了,云纬命他立刻去叫晋金存,她要让晋金存立刻惩办这两个坏种。
晋金存晃晃悠悠地走进门,还没容云纬开口,就冷冷地说:“干啥这样大惊小怪?是我叫他们来的,草绒不是挺喜欢男人吗?不是为了男人可以舍掉自己的命?!”
“老爷,你杀了我吧,杀了吧!”勉强用破衣遮着身子的草绒哭着向晋金存叫。
“想死?”晋金存不动声色地问,“没那么容易吧?你死了,栗温保怕就不会来了!不捉住他,我的云纬怎么报仇?”他的眼斜向了云纬。
云纬没再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晋金存那开始秃起来的脑门,她听到了自己的目光在和那脑门相撞时发出的一声闷响……
7
周大新
达志心疼至极地收拾着店堂后房坡上的瓦片,半坡瓦几乎全被踩坏,天呐,换成新瓦,至少又得花去五六两银子!
左右邻居们也都在清理自己临街房上的碎瓦,瓦片相撞的声音一时充满街道,腾起的灰尘带着一股陈旧霉味在四周弥漫。唉,这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
晋金存,我为啥就摆脱不了你?达志昨晚虽然没有出门,但对争斗双方是谁已听得一清二楚。当他最初听到被官军围在街上的是栗温保和他的手下人时,他心里一阵快活,该把你抓住惩治你了!达志当年很晚才知道是栗温保抢了云纬的家,自从知道那刻起,他就一直在心里暗暗诅咒栗温保,你个不得好死的,有本领去欺负一对母女?!但昨夜后来听明白率兵来捉栗温保的是晋金存,达志心里的快活又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在晋金存和栗温保二人中,达志更恨前者,是晋金存把云纬从他手中夺走的,又是晋金存把尚吉利大机房逼到了倒闭的地步。特别是当达志隔了门缝看见晋金存的手下人用刀去逼栗温保的妻女时,达志更有些不平,不知不觉间已把同情转到了栗温保身上。
栗温保果然跑了,也许这是天遂人意!
“达志。”一声招呼上了房坡。达志扭脸,见是卓远家嫂子雅娴,以为是叫他过去帮忙收拾房上碎瓦,便应道:“嫂子,我马上就过去收拾。”他知道卓远哥不在家,卓远有个叔叔,在汉口一所学校教书,早些天捎来信说重病在身。叔叔没有结婚,无子无女,须亲人照料,卓远便搭马车去了,这一去已近一月。
“不是干活,嫂子有事给你说。”雅娴向他招手。
达志跳下房坡。
“你卓远哥托人从汉口捎来信说,叔叔的病已无希望治好,最多再拖延十天半月时间,他正为叔叔预备后事,叔叔的心愿,是想把自己埋在故土里,你卓远哥打算待叔叔咽气后,装棺拉回来,让我在这儿雇一辆马车去,说汉口那儿的马车礪有的嫌干这事不吉利,不愿出车;有的愿干,要价太高。你卓远哥在信中顺便说,他走时你交待他去机器行问问机动丝织机的价钱,他已经问了,一台织机一百三十两,一台动力机一百九十两,一台动力机可带动两台织机。他说,你这次要买,就随了马车去,把银子带上,不买就罢了。”
“哦?”达志的眼霍然一亮。
“你想不想买?”
“让我想想。”达志搓了一下手,买机动织机的事他几乎是日思夜想,但此刻他仍要想想,事情来得太突然。
“车我已经雇好,是后天早上走,你要买就快点准备。”
“好,好。”达志又搓了搓手,双眼看着卓家嫂子走,心里却已经在飞快地盘算:这次买不买?买?钱不够,家里这些年积存的,也才百多两银子。不买?失去这个绝好的机会太可惜!去时不用雇车,省了盘缠路费;回来时有棺材拉着,别人以为是送灵柩的车队,也安全;而且回来时有卓远哥跟着,他人聪明有见识,遇见事也由他出面交涉,会省去自己许多麻烦!况且,机动织机早买一日,机房就会早一日发达!
咋办?
买,无非是背点债;可不买,失去这个机会,何年再有?
机会难得!
买!借债不怕,只要有了机动织机,尚家机房有了发展希望,债要不了多久就会还上!
达志又搓了搓双手,握起右拳,在空中发狠地挥了一下……
不大的王府山一下子上来了这么多身着华丽服装的夫人、小姐,就好像山坡上骤然移来了许多盆花,从远处看去,真是花团锦簇灿烂一片。这座明代藩王府花园中的假山,如今成了知府衙门诸位官员的夫人小姐们登高眺望街市的游乐之处。
达志远远望了一眼那山顶,见那些夫人小姐都还在山上,便推了木质独轮车向山脚下快步走去,他要赶到她们下山之前把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