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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吃辣椒、油漆家具都要交税,太岂有此理!他原打算亲去府衙要求知府接见陈述自己的看法,后想到知府可能会找理由不见,便转而想到了写公开信,这样做势必会引起更多的民众注意这件事,从而给知府造成压力,迫使他下令取消这些苛捐杂税。不料妻子雅娴知道了他要这样做后,坚决反对,妻子说:历朝历代,凡是做学问弄教育的人干预政界的事,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你不过是有嘴有笔,可人家有权有兵有刀有枪,你得罪了政界,轻则,他们会收走你做学问弄教育的权利;重则,他们会干脆把你关起来,你有什么办法?妻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历史上因开罪政界当官的被整的学人的确不少,可眼睁睁看着这些不平的事不管,又确实令他心中不安。他最后还是决定写,动笔的那天晚上,妻子走过来夺下他的笔,在他面前的纸上飞快地写了一个大字:“祸!”他当时苦笑笑,说:“雅娴,中国知识人的腰,最容易被这个‘祸’字压弯,今日你就让我试一回,看我能不能挺腰把这个字扛在肩头。你看父亲留下的这两个条幅和这幅画,画上的这个学人儒生躬腰屈膝地站着,一侧写着:易弯最数腰;另一侧写着:能软当推膝。我这会儿忽然觉得,父亲这些遗作八成是在告诫我这个识字的儿子,甭像画上那人那样活着!”他当时边说边指着父亲留下的遗作。雅娴那一刻被他的话惹恼,跺一下脚说:“好,你腰硬,你写吧!”……
卓远这会儿想起来这些事,又禁不住笑了一下。
但愿这封信能给知府带去点压力,使他尽快取消这些苛捐杂税。
街两边的店铺已经上灯,强度不同宽窄各异的光束投到街上,使街面显得斑驳怪异。有很响的猜拳行令声从附近的酒馆里传出,伴着各家招呼孩子吃饭的叫喊,加上仍在忙着的白铁铺的敲砸动静,夜色初上的街道闹成一片。
前边有两个醉鬼,走路一摇一晃踉踉跄跄,后边的一个正在朝前边的一个喊:“你给我站住!咱要喝喝到底,老子不把你喝倒我就不是我娘生的!你吹什么牛皮?你站住不站?不站老子就宰了你!”手中赫然举着一把锃亮的刀。前边的那位根本没有看到危险,还边走边朝后叫:“你回去跟你爹再学两年喝酒,然后咱们接着比,老子喝的酒比你见过的水都多!你逞什么能——”正说着他的脚下绊了什么,噗嗵一声摔倒在地,后边的醉鬼踉跄着奔上去,举刀就向那人身上砍。走近了的卓远见状慌忙上前劝拉,但他没想到,他的手刚触到那个拿刀的醉鬼,那醉鬼便霍然转身抓住了他的手,原本仆倒在地的那个醉鬼也忽然怪笑着抱住了他的腿。他在挣扎中倒在了地。他右手撑住街面刚想站起,只听呼地一声,那醉鬼竟挥刀向他右手砍去。刀刃触手时他撕心裂肺地惨叫了一声。他看见的最后一个情景,是他的四截被砍断的指头在地面上跳动,随即便轰然仆地,疼昏了过去……
12
周大新
顺儿把晚饭做好,把炒的一盘萝卜丝和蒸熟的一筛杂面馍端放到小饭桌上,给婆婆、丈夫、儿子各盛了一碗稀粥递到他们手里,看他们开始吃了之后,自己便去准备第二天做早饭要用的各样东西。每顿饭都是这样,看到全家人开始吃了之后,她便去准备下一顿饭要用的东西,差不多待婆婆、丈夫和儿子吃完了,她才端了碗来桌边坐下。她所以养成这个习惯,一则是想把做下一顿饭的时间缩短一点,自己在织房可以多织一会;二则是想尽着婆婆、丈夫、儿子先吃饱,剩下的自己再来吃,剩少就少吃一点,剩多就多吃一点,她总担心饭不够
,担心自己同他们一块吃,使他们吃不饱;三则是她喜欢看着婆婆、丈夫、儿子大口吃她做的饭的那种样子,每当看见那三口人在桌前香喷喷地吃着,她心里就涌起一股无比的舒服、满足和自豪之意。她自小因为一只脚残疾,受到家人和邻人的歧视,穷困的爹娘每每为了家计艰难生气时,总要骂她:养你有什么用处?所以在她的内心里,她时时希望看到自己对别人有用处!看到自己做的饭,能让婆婆、丈夫、儿子吃得那样香甜,她心里就高兴和满足。
今天晚上,她一边洗着第二天早上要炒的白菜一边注意到:丈夫吃饭又吃得心不在焉,根本不像过去那样狼吞虎咽香香甜甜!
这是这两天才有的现象!
平日,她很注意观察丈夫的举动,她尽最大的努力要使丈夫高兴,她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她这样做,是因为她对他心里充满感激!是达志,让我一个残疾姑娘也做了妻子;是达志,让我一个残疾女人也生了儿女,做了母亲;是达志,让我有了一个温暖的有吃、有穿、有住的家;是达志,让我成了一个对别人也有用处的人……
因此,她的情绪常随达志的情绪改变而改变,达志快乐,她就欢喜;达志发愁,她就忧虑;达志烦躁,她就不安……
从发现达志心神不定起,顺儿就在琢磨原因:是因为机房里的事?不像,这两天的丝织生产十分顺利;是因为儿子和自己做了啥事令他不安?不像,儿子和自己做了啥不合他意的事时,他一向是要当面说的;是外边街市上出了啥乱子?也不像,这两天一切都很平静……
顺儿最初发现达志的心神不定是在昨天晚饭时,昨天后晌达志的情绪还没有出现异常,她估计一定是昨天晚饭前发生了啥令他不安的事。她最后猜出事情的原因是得力于儿子的一句话——就在刚才吃饭前,她问儿子昨天晚饭前做没做啥惹爹不高兴的事,儿子说没有,儿子说他去店堂喊爹吃饭时爹好像哭过,眼红红的,他替爹去关前店门时,好像看见一个女人刚走出店门。
顺儿由这话立时明白,一个可以让丈夫动感情的女人不会是别人,只能是云纬!他见了云纬!她这样断定。断定之后她却并没有生气,这一是因为作为女人她一向知道,丈夫并没有把全部的心给自己,云纬一直存在于丈夫的心里;二是因为她不论遇见什么事总是先替别人着想,达志和云纬原本就要做夫妻,后来被人生生拆开,他们的心里当然很苦很难受,他们见一见又有啥不应该的?再说,眼下稍有点钱的男人都要娶两房夫人,我为啥非要求达志终生守住我一个残疾女人不可。顺儿因为自己从小就受过折磨,所以对别人受折磨的事就特别敏感特别同情,她的心里有别的女人所没有的宽容。
她看见达志勉强扒了两碗饭后慌慌地就要出门,估计他是又要去见云纬,毕竟她也是女人,她心里也有一点点难受。她压下心中那点不多的难受,追到院里,轻喊了一声:“他爹!”
“哦,我要出去办点事。”达志回头淡声说道。
“我在想——”顺儿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把她约到咱们家见面,就在店堂里也行,这样也安全些,万一有人问起,我们就说她是来买绸缎的,也好遮掩,你们在外边见面,倘使叫外人撞见,这名声不就——”
“你说啥子?和谁见面?”达志吓了一跳,他被妻子的准确猜测骇出一身汗来。
“不用瞒我了,”顺儿垂下头,“我是实实在在为你俩好!”顺儿说的是真心话。
“真是蠢到家了,我去和谁见面?”达志因自己的隐秘被妻子发现而有些着恼,“我是出去办丝织上的事!懂吗?”
“你不用担心我不高兴,我知道你和云纬姐的心里也很苦——”
“啪!”达志猛地朝顺儿打了一个耳光,“我叫你在这儿瞎说八道!”他现在只有用这种暴怒的举动来替自己掩饰了,他不敢再同顺儿说下去。
他极快地走出了院门。
“世他娘,你和达志在说啥呐?”婆婆这时走出门口问。
顺儿急忙放下捂脸的手,轻而平静地向婆婆说:“娘,他说我织的一匹绸子不好,生气呐。”
“哦,值当吗?”老人嘟囔着回转了身去……
半后晌的时候,云纬就开始不安,就在心里反复问自己:去不去玄妙观见达志?不去?自己定了日子和地点,他见不到自己会更伤心。昨晚已把他的心伤得够狠了。男人的心原来也经不起一刺,该去宽慰宽慰他,给他说几句宽心话。尤其要让他知道,尽管晋金存时时想敲诈他,可有她在,会替他把这些挡开,他可以安心去经营他的丝织业。男人们也许一生都会选定一个目标往前奔,他既是爱着丝织,就让他去织吧……去?万一让晋金存知道了咋办?他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东西,他敢让随从砍断卓学监的手指头,当然也敢折磨一个织绸缎的达志。不过,他今晚要去知府衙门议事,按以往的习惯,至少要到二更天才能回府,我只要提前回来就行……
云纬最后做出了决定:去!
天刚擦黑,晋金存去知府衙门刚走,云纬便借口到街上散步出了晋府。
坐落在城西北隅的玄妙观,为南阳道观之最,始建于元代至元年间,明朝唐藩时重修。道观坐北朝南,主体建筑分为五重,前为无量殿,殿后为山门、四神殿、三清殿,再后为玉皇殿、祖师殿,最后为斗姥阁。整个道观殿宇雄伟,亭园佳秀,占地近二百亩,是豫西南的道教中心,与北京白云观,山东长清观,西安八仙庵并称为道教四大丛林。
在观内祖师殿的西侧,有一个供观内道姑们偶尔出入的小侧门,平日总虚掩着,侧门里边,是一大片竹林。这个小侧门和这片竹林,是云纬来观内游览时发现的。这里极少有人来,静得出奇。此刻,云纬在夜色的遮掩下,就站在这片竹林里等待达志。
多少年已经过去,竟又可以和达志约会了。云纬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悸动,许多年前和达志约会时那些甜得让人心醉的情景,又新鲜如昨地从记忆里活了过来,那些相拥相抚相吻的情景的忆起,使她的心跳加快了,她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