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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达志没有犹豫,这是卓远哥让办的事情,但他仍有些发愣。
“记着藏好,一旦让官府发现,这可是要杀头的!”卓远又叮嘱了一句,才让达志分两次从院墙缺口处把两个木箱抱进自家院里。也算巧,达志刚把这事做完,在大门口望风的卓家女仆就咳嗽了一声。
卓远的心又猛地提了上去。
其实,卓远是虚惊。晋金存今日来,并不是为枪的事,他也根本不知道有人买枪。他今天来的目的,主要是安抚,是为了让卓远感觉出,官府对他是十分尊敬和关心的,从而缓和他与官府的敌意。卓远这样的人在民众中很有影响,应该打击与拉拢并进,以争取拉拢收买为上策。
晋金存带着云纬走进院来,卓远和雅娴迎上前,一切都合乎礼仪规矩。分宾主坐下,晋金存让随从把带来的点心糖果送上后,便含了关切开口:“听说卓先生被醉鬼所伤,知府大人和我都非常不安,今特来看望。知府大人在我临来时还特别交待,如果卓先生还能记得那两个醉鬼的貌相,就要我想办法抓到严惩!呶,把那些画像拿给卓先生辨认。”晋金存说罢对一个随从摆了一下手,那随从便把厚厚一叠人头画像放到了卓远手上。
卓远很是意外。
“这是你被砍伤的那晚,全城的所有醉鬼的面部画像,我们为此很费了一番力气,请你仔细辨认一下。”晋金存的声音里满是真诚。
捧着那厚厚的一摞画像,卓远心中不由得起了感动,原来官府也是在真心查缉那两个醉鬼,看来,自己当初的猜测和怀疑并无道理。
“谢谢关心,那两个醉鬼的貌相记不得了,当时天黑,再说,这是他们酒醉时的举动,算不得故意,不必去找他们了。”……
一直端坐在那儿的云纬没有去听晋金存和卓远的对话,而是默默地直盯着晋金存的那张脸,那张脸上现在全是真诚和关切,她真有点惊异那张脸的功能,上天造人时把有些人造得如此精巧,让他的真实内心和脸部表情不存丝毫联系,内心想的和脸上显露的完全相异。倘不是和晋金存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她此刻也会认为晋金存是一个多么可亲的官人!……
直到晋金存起身告辞的时候,云纬才从自己的乱想中回过神来。出门时,她望了一眼相邻的尚家院子,隐约听见了达志的说话声,心中顿时又涌起一股想见达志的渴望,但她迅疾地把那渴望压灭了。现在,她再不敢让自己露出半点对达志的关注。自那天晚上在玄妙观的相会被打断以后,她一直把心悬着,她总担心晋金存暗中委派监视她的那个人会向晋金存告密,她倒不是害怕晋金存会把自己怎么样,她害怕的是他对达志下毒手,晋金存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他敢让人砍了卓远的手指,当然也敢让人砍去达志的胳膊!决不能因此害了达志!她已下决心从此不再与达志见面,只把那种思念深深埋在心底。她如今后悔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与达志相会时,没有抓紧时间给他说说自己的心里话,没有给他更多的宽慰……
“上轿吧,夫人。”轿礪的一声招呼方使云纬意识到,自己又走了神……
这些天,由于生产的顺利,达志的眉头已不像先前那样整日紧锁了,有时,他站在嗒嗒工作着的织机前,会不由得让眼里荡出一个笑来。机器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它一直照着一个速度织着,不慌不忙不急不躁,而且织出的绸缎质量,远远高过人工织机。这段日子,因为绸缎产量高、质量好、销得快,当初买机器时借的钱已基本还清。照这个速度,要不了多久,就又可以攒起买更多机动织机的钱了。达志已在自己的心里做了计划,要在几年之间,再增加三十到四十台机动织机,把尚吉利大机房变成一个真正像样的丝织厂!
当然,达志近日的心情转好,与同云纬的见面也有关系。两人见面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见面时云纬的举止,已表明了她在心里仍爱着自己,这使他得到了很大宽慰,而且使他对将来的日子抱了更好的希冀。当然,他不让自己去细想那份希冀的内容,而且当一想到将来时,他都要小心地去看一眼顺儿,他觉到了一种不安,但这种不安中,又羼有一丝诱人的甜蜜。
夜深了,大约因为这秋天是百物丰收的季节,天上的星儿也长得格外稠密。达志就在这星光下,迈着轻快的步子巡视全院,每晚临睡前,他都要像爹当年那样仔细检查一遍店房、织房、机房、染房、库房的门窗。
检查成品库的门窗时,他忽然想起了昨天卓远哥让保存的那两箱洋枪。那些枪都是完好的吗?一股强烈的好奇使他打开了库房门,进屋点亮了灯,他从一只箱子里摸出了一杆,那沉甸甸地涂了防锈油的冰凉的枪身,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凑到灯前仔细看那枪的构造,尔后试着把它举起。那些买枪的肯定是和官府作对的人,他们大约是要用这枪去打像晋金存那样的坏种!一想到晋金存,达志就禁不住将牙咬紧:昏官!奸臣!就是你,把我的云纬夺走;又是你,把我爹生生逼死,让我刚刚发展起来的祖业毁掉,耽误了我十年时间!老子真想也拿了这枪,朝你脑袋上搂一下:乒!
他分明地看到晋金存就在这枪声中仆倒了,而且鲜热的血呼呼地从他的头上涌出,把他的脖子都染得通红。乒乒乒……更多的枪声在达志耳边响起,大片的大清兵丁在那枪声中倒下。达志握枪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兴奋地抖动,而且禁不住地发出了笑声:嗬嗬嗬。
这笑声把达志自己吓了一跳。
晋金存,你们的日子不会长了!
“爹,还不睡?”门外突然响起小立世的一声喊。达志被吓得一哆嗦,手中的枪差一点掉了地。这时,小立世已闪进屋子,吃惊地指了那枪问:“这是啥东西?”
达志没顾上回答儿子的问话,手忙脚乱地又把枪塞到了木箱里。
“爹,啥东西?”小立世好奇,走到木箱前弯了腰去看。
“枪。孩子。”达志扯住儿子的手,不让他看,“别人买了存咱这儿的。”
“好干什么?”立世不甚情愿地被爹推着向门口走。
“打官府!”
“哦?”小立世的双眸一个惊跳。
“记住,永远不能对外人说这枪的事,万一官府知道了,会来杀咱的!”
“嗯。”父亲的害怕传染给了小立世,他惊怯地把头点点。
汪汪。附近的街上突然传来一阵狗吠,吓得达志和小立世几乎同时张嘴去把灯吹熄……
几天后的一个半夜时分,卓远领着取枪的人来到了达志的仓库里。取枪的是两个黑衣黑裤腰插短枪短刀的精壮汉子。两个汉子朝达志抱拳施礼:“谢谢你代为保管这些枪支!”
“你们早应该说明这木箱内装的是枪,小柱!”卓远挥着一只残手对其中的一个汉子抱怨,“而且应该早点取走,险些出了事!”
“嘿嘿,俺们当初也是怕走漏风声,”那叫小柱的急忙解释,“这些天所以迟迟没来拿,是因为听说南阳总兵知道了他弟弟偷卖枪支的事,暗中查访很紧,俺们担心出事。”
“你们买这些枪是要——?”当两个汉子收拾木箱时,一直闷在那里的达志想证实自己的猜测。
“还能打谁?”另一个眉眼精明的汉子开口道,“打知府、打总兵、打晋金存、打大清朝!告诉你,我们早晚有一天要夺下南阳城,在这儿建立一个人人有吃有穿有住的三有社会!”
“能行?”达志忽闪着眼睛。
“当然行!你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几百人!除了我们之外,反大清朝的人多着呐,知道同盟会,知道孙中山么?他们也反清,他们的人到处都是,比我们还多,孙中山也说要建立一个有吃有穿有住的社会!”那汉子满怀自信。
“孙中山的主张是民族、民生、民权,叫三民主义。”卓远这时接口。
“三有和三民是一样的,人不就是要吃、要穿、要住么?”那汉子辩道,“你们这次护枪有功,待我们将来夺下南阳城后,你们想干什么想要什么,只管说,只管来找我,我叫肖四,是伏牛山民军的副统领!”
“你们将来夺下南阳后,让不让人发展工商?让不让像我这样的人发展丝织厂?”达志先问自己关心的问题。
“当然!你发展丝织是为了让人们有穿,我们为啥不让?放心,到那时,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想把厂办多大就办多大!”
“不再收高税搞摊派?”达志的脸上露出喜色。
“当然!”
“好,要是这样,我就盼你们早成功!”达志高兴地搓搓手,笑看了卓远一眼,“也不枉我们为这枪受场惊!”
卓远没吭,只是眉头微皱,在那里轻轻踱步。一股夜风陡然从外边的屋檐下游过,摇动了檐下挂着的什么东西,当啷一响,四人一惊。
夜,无月无星的夜,黑得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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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新
南阳府最早开始收发电报是在一九○五年。这一年的夏秋间,鄂西北古城老河口至南阳段的电线架设完毕,全长二百零七点五华里,于是,南阳遂设局开办电报业务。到了一九一一年,南阳电报局的收发报设备已挺齐全。
一九一一年十月十二日凌晨,在南阳电报局值班的一个年轻报务员收到了一份自老河口拍来的奇怪电报,这份电报的报文是:“武昌光复军政府都督黎元洪国号中华民国”。电报
没有署拍报人名字也没有收报人的地址姓名。那位报务员觉得奇怪,便敲击电键询问老河口电报局,可那边默不作答。报务员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份电报好,无奈之中,便把电文贴到了电报局门口,心想,是谁的电报谁就来看吧!
这便是南阳人最早得知的辛亥革命消息。
这份电报的手抄件于当日午饭时分放到了晋金存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