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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文学奖提名 周大新:第二十幕-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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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容并没有把日军逼近的传言放在心上,她的心里一向不装沉重的东西,在她认为,尚吉利织丝厂要不了多久还会开机,一切都还会恢复如旧,眼下趁着这闲暇时间,可要好好和儿子在一起玩一玩乐一乐。

  雪人堆好的时候,母子俩开始给雪人装饰头部,容容找来一把麦草,给雪人扎着头发;小昌盛找来两个瓦片,给雪人做着眼睛。容容因为高兴,手上忙着,嘴上就哼起了歌儿:

  绸儿柔,缎儿软, 绸缎裹身光艳艳, 多少玉女只知俏, 不知它是来自蚕。

  小昌盛早跟妈妈学过这支歌谣,这时就抢在妈妈的前面,高高地接唱:

  蚕吃桑叶肚儿圆, 肚圆才能吐出茧, 煮茧方可抽成丝, 一丝一丝缠成团……

  母子俩正玩唱到兴处,不远处忽然传来尚达志的一声喊:“小昌盛,过来,跟我去学算盘!”

  “我不!”小昌盛正在兴头上,头也没回地顶了爷爷一句,照样玩自己的。

  容容心里觉着,反正厂子已经停了机,天又下大雪,干吗还把一个孩子抓那样紧?让他玩玩有啥了不起?所以就也装作没听见。

  “听见了没有?昌盛!到了干正事的时候,快跟我去学算盘!”达志的声音里添了严厉。

  “爷爷,我要堆雪人!”小昌盛见妈妈没像往日那样要他服从爷爷,胆子大了些,就又这样回了一句,照样干自己的。

  容容认为公公见孙子玩得这样开心,不会再坚持下去的,就也没有在意,照样轻哼着自己的歌儿。她刚又给雪人扎了两根发辫,就听到公公的脚步响到了身后,这下不能再装作没听见,她刚要扭脸去和公公搭话,不想忽见公公挥起手来,朝着小昌盛的屁股就打了过去。这一掌是太重了,小昌盛从雪人身旁滚下去,在雪地上又滚了两滚,随即便“哇”的一声哭开了。儿子是母亲心尖上的肉,小昌盛更是容容时时想捧到掌上呵护的宝贝,儿子的摔倒和哭叫令她心疼至极,这种心疼瞬间便变成了对公公的气恼和不满:“他下雪天玩玩有啥不对,你想要把他打死?!”这是她嫁进尚家以来第一次顶撞公公,她杏眼圆睁玉牙咬起瞪着公公。

  但尚达志没有去看儿媳,只是冷厉地瞪着倒在雪地上的孙子低喝道:“起来!跟我学算盘学记账去!这个世界不是让人来玩的!我们尚家人更不能玩得忘了正事!”

  小昌盛看看爷爷那眉毛耸起满是威严的面孔,不敢再哭,急忙爬起,用手背抹抹眼泪,慌慌地瞥了一眼妈妈,就乖乖地向前院走去了。

  尚达志没再理会容容,默默跟在孙子身后。小昌盛听见爷爷的脚步声,怯怯地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边走边辩解似地说:“加、减、乘我已经会了!”

  “还有除法!我们还要讲怎样去核算一匹绸子的成本!”达志的声音依旧冷峻。

  仍站在雪人旁的容容,这时气得狠跺一下脚,抹了一把眼中涌出的泪,转身就向娘家跑去。

  卓远正伏在桌上读信,每隔一段日子,他总要收到一些他的学生们的来信。他督学训教当校长这么多年,培养出的有出息的学生实在不少。今天的这批来信中,有一个姓余的从事农学研究的同学说,他实验出了一个新的小麦高产品种,可惜眼下因战事临近人心惶惶,无法推广。一个在桐柏县公立小学教书的学生来信说,他编写了一本新的算学教材,学生用这本教材,可在四年内掌握过去要六年才能学完的内容,可惜目前因为跑荒躲日本兵,学校早已散掉,再好的教材也无用了。另外一封是从陕西寄来的,那是两个要去延安投奔共产党的学生写来的,信中说他们正在寻找时机向陕北走,早晚有一天会到达延安。卓远最后把目光停在一位留学日本东京的学生来信上,那位学生说:日本国内目前仍在大批征兵,到处都有支持圣战的标语,看来战争还要打下去!……

  战争还要打下去!卓远久久地望着信纸上的这句话,沉入了默想。战争这个怪物,为什么每隔一些年月,就总要在人间复活猖狂一次?谁都知道战争会制造死亡、痛苦、眼泪,可人类为什么不群起而灭之,使它永远死掉?看来,战争是和想过好日子的愿望相连,日本人为了自己想过好日子而来打中国,德国人为了自己过好日子而去打苏联,难道一部分人想过好日子就必须靠用战争去掠夺另一部分人?一个国家的人为什么不可以就靠自己的劳动、自己的智慧去把日子过好?……

  “嗵!”容容就在这时猛推开门,满脸泪水地扑进了爹的怀里。卓远吃了一惊,扔开信纸,忙扶起女儿急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雅娴听见女儿的啜泣声,也早已脚不点地从另一间屋里跑了过来。

  “他……他打昌盛!”容容委屈无比哽咽着说。

  “谁?谁打了小昌盛?”雅娴以为女儿和外孙在街面上遇见了坏人,摇着女儿的肩膀急问。

  “是他爷爷!”容容于是抽噎着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卓远和妻子听罢都舒了一口长气且相视一笑。“哦,傻丫头,你为这样的小事把我和你妈吓了一跳。”卓远一边用手指刮着女儿脸上的眼泪一边笑着说。

  “小事?这是小事?”容容生气地跺了一下脚,“他那一巴掌肯定把昌盛的屁股蛋打红了!”

  “哟,我的傻女儿,你以为小昌盛只是你的儿子?一个人一出生就具有多重身份,每一种身份都同时附带着义务和权利,小昌盛既是你的儿子也是他爷爷的孙子,他爷爷不仅有抚养他的义务,也有管教他的权利,他本人不仅有要求抚养的权利,也有准备为尚家丝织业出力的义务!他爷爷固然可以换一个督促孙子的方式,但爷爷打孙子也属天经地义!你哭什么?就连你今天的身份也已经不单单是我和你妈的女儿了,你还是尚立世的妻子,尚达志的儿媳,尚昌盛的妈妈,如果你做错了什么事,尚达志也有权利打你!”

  “打我?”容容不觉间停了啜泣,瞪大了眼。

  “当然,如果你做错了事!”

  “他敢!”容容挥了一下手。手挥起时不小心碰了爹的脸,卓远立时佯装着疼痛叫了起来:“哟,快来看呀,卓家女儿敢打他爹了!”

  容容被爹的神态逗乐了,格格格地笑弯了腰……

 
19  
周大新  
 

  云纬后晌去村中的磨坊里磨了三升包谷,因为无驴无牛更无马来拽磨,石磨便只好由云纬自己来推。毕竟是五十多岁的年纪了,三升包谷推下来,真已经是精疲力尽。回到家,她草草洗了一下,勉强扒了几口老黑做好的晚饭,就上床睡下了。

  因为乏累,她很快就沉入了梦中。

  
  她又看见了那台熟悉的织机,看见了织机上闪光的八丝绸,看见了满头青丝双颊鲜润的自己坐在织机上,梭子在自己的双手中飞动。门开了,达志满脸含笑地走了进来,她停了机,羞羞地将头垂了,他走到织机前,仔细地检查着她织的绸缎,尔后轻轻地攥住了她的手。她听到了唢呐响,两台响器班子就站在院里吹,长长的唢呐伸向天空不住地晃动,那么多看热闹的乡亲在院子外边挤。她看到女伴荆儿拿一块红绸子盖头向她跑过来,轻轻地盖在了她头上,于是周围的世界立刻红成了一片,在那片红蒙蒙的光线里,她看见穿得簇新的披着新郎饰带的达志站在街的那头。有鞭炮响了,鞭炮炸开的纸屑蝴蝶一样在天上飘飞。往前走,拉起手,入洞房!婚礼的司仪在向她和达志招手,示意他俩向一起走。她看见达志快步向这边走来,她也开始低头挪步,低头时她才发现,自己和达志站在一副巨大的方格棋盘上。她开始沿着达志走来的那条棋路迎上去,近了,近了,还剩一个方格,就要拉住他的手了,她已经闻到了达志身上那股特有的汗味,她的心开始狂跳起来,拉住了他的手,他就要带我向洞房里去了,呵,洞房!就在这当儿,一个穿黑衣看不清面目的人突然站在了她面前:请往左边拐!她听见那黑衣人断然的命令,而且不由分说,抓起她的衣袖就向左拉。干什么呢?她挣扎着。稍微绕一下,你看,从这儿不是也可以去到达志身边?她听到黑衣人说。她这时果然看见达志沿着又一条棋路向她走来,她急忙顺着同一条棋路迎上去,近了,近了,再有两个方格就可以到他身边了,但不想那个穿黑衣看不清面目的人又突然拦在她面前说:请向右绕一下,从这儿也可以去到达志身边!说着,便断然地拉起她的衣袖向右拐。不,不,她挣扎着,不过她果然看见,又有一条棋路通向达志跟前……

  “妈,妈!”一个喊声从遥远的什么地方响起,隐约而持续地传进她的耳朵里,这声音使她停下步,侧了耳听。

  “妈,妈!开门,是我!”那声音渐渐清晰,终至于把她从梦境中彻底拽出,她打了个激凌,从床上坐起。

  “妈,妈!”

  “是承银?等一等。”她急急地披了衣,下床趿上鞋,跑去开门。睡得懵懂的老黑这时也已被惊醒,急忙起身披衣。

  伴着一股使人打颤的寒气,腰插双枪的承银闪进了门里。

  “妈,快穿好衣服,和爹和弟弟带点吃的东西,向西北边的山里走,走得越远越好!”

  “为啥?半夜三更的,让我们向西北走?”云纬和披衣出来的老黑都一惊。

  “妈,爹,前天,日军第三师团从叶县的保安镇出发,经方城向南阳进犯,昨天,已经攻陷方城。日军侵占方城城南六里黄庄时,将全村焚为灰烬,烧房三百余间,烧毁粮食十万余斤;日军攻破包庄寨时,一次就杀死村民九十七人。估计今日天亮之后他们就会来攻南阳,为了减少损失,我们已动员立刻就要成为战场的城郊村子的村民,尽快向西边的山里疏散隐蔽,你们也必须立刻走!”

  “他们能攻破南阳城吗?”云纬显然也吃了一惊,她虽然知道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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