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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楼花园内,椅子里的紫纶架着二郎腿,一边修着指甲。圆桌对面坐着吴家祺,看上去,刚才是话不投机。
紫纶吹了吹磨下来的指甲灰:“我已经不是你父亲的七姨太,也不再是你的七妈了,何必和我说这一些呢?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吴家祺:“你是从吴家出来的人,我不愿意看你这样。”紫纶停下来,看着吴家祺:“不愿意看我这样?这样有什么不好?这样要比在吴家强多了。”吴家祺:“在吴家你是姨太太,大小还有个名分,现在你算什么?你只不过是人家的外室。我怕你这样过下去,到头来受伤害的还是你。紫纶,难道你不怕受伤害吗?”
这句话触到了紫纶的痛处,她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乌溜溜的瞳仁如秋水寒星,一脉泪泉像要从她眼窝中送出。她站起来,微微有些战栗:“我不怕伤害?难道我的心、我的身子,是石头做的吗?我和其他的女人一样,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我也想过好日子,有个好丈夫,可我的命不好,嫁到你们吴家,还遇上你父亲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想当初,你从日本回来,我是不愿意再受这样的伤害,才求你帮我离开吴家,求你带我一起走的,可你,可你当初是什么样子?你胆小怕事,见死不救,否则的话,我能让你父亲卖到妓院里去吗?”最后一句话,紫纶几乎喊出来的。
吴家祺悚然一惊,心中震了一震。他缓缓站起,几乎要哭:“紫纶,我错了,我现在弥补,还不行吗?你和温经理在一起,不就是为了钱吗?钱我也有,你看,我有很多钱。只要你离开他,我可以供养你,一直供养你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为止。”说时,他从衣袋里摸出两把钱来,送到紫纶面前。
紫纶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家祺,你这几年书,都读到屁眼里去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情,我有情于温经理,因为是他把我赎出堂子,是他救了我,在我眼里,他要比你这个貌似儒雅、仁义的男人要实在得多、有用得多。”
抓着两手纸币的吴家祺面色苍白,泥塑石雕般地愣在那里。一阵风吹来,掀起地上无数片落叶,连同他手中的纸币,也呼啦啦随风而去,如雪花纷飞,飘向远空……
紫纶扔下吴家祺,朝小洋楼款款走去。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六章(1)
洗完澡的温经理穿着睡衣坐到卧室的沙发里,从烟盒中抽出一支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一口,神情飘然若仙。
何文艳拿着一件白衬衫来到卧室,往他面前一站,微嗔薄怒:“我问你,白天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温经理内心一颤,面上镇静,还带着笑容:“你是从来不关心我白天做什么的,今天怎么……”何文艳抢白道:“你别兜圈子。说,白天去了什么地方?”温经理:“你
说我能去什么地方?”何文艳:“我问你呢!除了工厂、洋行,你还去了哪里?”温经理:“除了工厂和洋行,就是到饭店应酬,并没有去其他地方。”何文艳:“没有去其他地方?那我问你,你衬衣上的口红印和香水味儿是哪来的?”
温经理嘿嘿一笑,摇摇头:“你呀你,真会吃醋。下午我在四川北路的日本酒馆喝了一下午酒,日本客户叫来几个艺伎,在那里纠缠不清,可能在我衣服上染上了唇印和香水味儿什么的,嘿嘿,这些个艺伎也真是的。”他顾自笑着,端起杯子喝茶,被何文艳用衬衣作鞭狠狠抽了一记,杯子砰然落地,发出脆响。
何文艳:“姓温的,你别来这一套!日本艺伎是不会和男人动手动脚的,更不会在客人衣服上留下口红印和香水味儿,你别当我是傻子。”说完,扑到床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温经理站起来,抖着身上的茶水:“简直无理取闹,无理取闹!”
何文艳倏地坐起:“姓温的,你是个畜生!无耻的畜生!”她抓起床头柜上的台灯,向温经理狠命砸去。温经理一闪身,台灯砸倒落地灯,砰的一声短路,黑暗中爆出一片火花。又是一声爆响,电线在茶水里冒出吱吱作响的蓝色火焰……
王丽珍推开房门,紧张地问:“姐夫,出了什么事情?”
蓝光照亮黑暗中的何文艳,不知她从哪里找出一把匕首,横刃在颈,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姓温的!我要死给你看!我要死!”王丽珍惊恐万状:“表姐不要……”温经理扑过来:“文艳!你千万不能做傻事……”何文艳威胁道:“别过来!过来我就死!”王丽珍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夺下何文艳手中的匕首,骂道:“你没事找事,发什么神经啊!姐夫让着你,你也该有个数才是,有话可以好好说嘛。”何文艳扑在沙发扶手上哭,不再说什么。温经理朝王丽珍使了个眼色:“你去睡吧,你表姐发发脾气就会过去的。”王丽珍:“姐夫好好劝劝他,我回房间去了。”温经理:“好,明天见。”
早晨,温公馆楼房门口。温经理拎着公文包走下台阶。等在轿车旁的张忠良为他拉开车门。温经理走到车门口,停下来向楼上望了一眼,刚想坐进去,被王丽珍叫住。
王丽珍穿一身白色网球衣,手拿一双球拍,步履轻快地跑到温经理面前:“姐夫,表姐怎么样了?”温经理看一眼张忠良,把王丽珍拉到旁边:“她已经没事了,现在还在睡觉,等一会儿你到房间去看看她。”王丽珍点点头:“你放心,等一会儿我再去劝劝她。”温经理:“今天一天我都在厂里,有事打电话给我。”说完坐进汽车。
王丽珍转身问张忠良:“嗨,你会不会打网球?”张忠良:“不……不大会。”王丽珍:“不大会就是会一点,对吗?以后你陪我打球怎么样?”张忠良:“对不起!我怕起早了,白天开车会打瞌睡。”他朝她抱歉地笑笑,坐进汽车,将车发动了开走。王丽珍叹了口气,转身走进楼房。
何文艳正对着梳妆台镜子涂脂抹粉。王丽珍推开虚掩着的房门:“唷,表姐,你怎么起来了?”何文艳从镜子里扫她一眼:“怎么,你以为我气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是不是?”王丽珍来到她身边:“至少,我没想到你的精神有这么好。你看,脸上还那么白里透红、滋润如水。”何文艳微微一笑:“算了吧,一个女人,即便她是仙女,男人还是会在外面拈花惹草的。”“表姐,姐夫到底怎么了?外面是不是真的有女人?”何文艳描口红:“他说他没有,谁知道呢。”王丽珍很老到地劝说道:“男人在外面做事情,少不了应酬的,与书寓里的先生和长三堂子里的倌人逢场做戏,我看也没有什么,只要不到低档妓院去就行了。”何文艳点燃一支烟:“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王丽珍:“你见了风就是雨,看到一点口红,闻到一点香水味,就这样大吵大闹,已经伤了和气。现在姐夫都向你坦白了,又没什么大事,你还不肯罢休,你还想怎么样?”何文艳弹去香烟灰:“有没有把柄,事情是否属实,其实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抓住这样一个机会,好向他敲敲警钟,让他知道我不是好吃的果子。”王丽珍恍然大悟:“啊,我明白了,你想趁此机会借题发挥,好让他心里有数,不要背着你做坏事,是这样吗?”“还有,”何文艳从抽屉上拿过一张支票,放到她眼面前,“任何事情玩到最后,都要在这上面见分晓。”王丽珍拿起支票一看,瞪直了眼睛:“一万元?”何文艳:“这是你姐夫为了谢罪,写给我的支票。”“天哪!表姐你真有一套,看来姐夫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何文艳狡黠地冷笑一声:“他呀,要和我斗,还早着呢!不瞒你说,他衬衣上的口红和香水,其实是我做上去的。”“啊?”王丽珍大吃一惊,“你怎么敢这么做?”“这叫胆大的吓死胆小的。不过,我这么做,也不是无的放矢,我是觉得你姐夫外面有人才出此一招,可惜没有抓住大鱼。”王丽珍:“没有抓住大鱼,抓住这么大数额的一张支票,不是更好吗?总算没有枉费你的一番心机。表姐,对付男人的手段,我真的要好好向你请教呢。”何文艳:“这我不敢当。”
王丽珍:“嗳,表姐,那你说说,庞浩公要我过房给他,光是一顿‘过房酒’就花费不少,这是为什么?”何文艳:“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王丽珍:“我真的不懂嘛,否则何必请教你。”何文艳:“你问为什么,我说是为面子。你那么漂亮,哪个男人不想亲近你?男人拥有你,就会觉得脸上有光。总而言之,与男人打交道,你一定要弄清他的目的,要知道他的胃口有多大。像庞浩公这种身价和年龄的男人,应该是最有油水,也是最好对付的。”王丽珍:“为什么?”何文艳:“说白了,和这种人打交道,得到的肯定要比付出的
多。你知道要付出什么吗?”王丽珍脸一红:“我才不愿付出呢。”何文艳笑笑:“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何文艳用电话将张忠良叫到跟前,劈头就问:“除了工厂、洋行和饭店,你和温经理平常还去哪些地方?”张忠良:“还有茶馆,有时也到要好的老板家去转转。”何文艳又问:“温经理在外头有个相好,你不会不知道吧?”张忠良暗中一惊:“相好?不会吧?我不知道,没见过。”何文艳笑笑:“张忠良,我们是老同学,温经理要是在外头不规矩,你可不能帮他瞒我。”张忠良点头应诺:“那当然,我一定会告诉夫人的。”“庞浩公他们约我晚上去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