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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东流-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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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发店镜子里,一条白围布裹着张忠良,只露出他的一颗头,面孔上的胡子已经刮去。理发师先把他的头发梳成一个高突的鹅冠,又照张忠良的话改成平梳,并把头发修短,只听剪刀、木梳嘁里嚓啦一阵响,式样就出来了。
  王丽珍从对街的咖啡店走出来,看着张忠良微微一震。
  经过一番梳洗打扮,这时的张忠良已焕然一新,和先前的模样已判若两人。他穿一身三件套西装,脚上换了皮鞋,胡子已经刮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俨然上流社会人物的相道,但仍然透出一股朴实的气质。
  王丽珍来到他面前,惊喜地感叹:“哎呀,你和刚才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张忠良不好意思地笑笑:“别说你,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真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感觉。”
  王丽珍:“这只是刚刚开始,以后你还会慢慢好起来的。走吧,今晚我请你到重庆最好的酒家吃饭。”
  张忠良:“丽珍,不必破费的。”
  王丽珍:“这怎么叫破费呢?老朋友多年不见,吃顿饭,叙叙旧,这不是太应该了吗?走吧!”随即招呼一辆开来的的士。
  晚上,张忠良穿着崭新的衣服,在小洋楼客房的大衣镜前照来照去,怎么看都不相信镜子里的人是自己。末了,他又打量这间豪华的房间,看看墙上的浴女油画,再研究研究壁炉,又到席梦思床上去试试弹性。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使他预感到自己的生活将会柳暗花明。
  王丽珍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房间,笑浸浸地问:“怎么样,这个房间还满意吧?”张忠良迅速站起:“这里的一切都太好了,我还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好的房子。”王丽珍:“今天你早点休息,有事我们明天再说。”张忠良:“让你为我忙了一天,真不好意思。”王丽珍:“以后不许说这种客气话,我不喜欢听的。”张忠良:“好吧,我尽量不说。”王丽珍:“我很高兴有你这么一位新房客。”张忠良:“我也很高兴,真的,真的很高兴。”王丽珍向他伸出手来:“睡个好觉。晚安!”张忠良握住她的手:“晚安!”
  王丽珍退出去,带上房门。张忠良看着那只与王丽珍握过的手,感受着留在上面的余温和某种舒心的感觉。
  王丽珍向卧室走去。阿金上楼来报:“小姐,白先生来了,在客厅等着。”
  王丽珍一愣:“哦,他知道家里来了客人吗?”阿金:“他没问,我也没说,想必不会知道的。”王丽珍:“好吧,让他等一会儿,我换件衣服就下来。”
  下楼时,王丽珍头发披散,换了一身睡衣。白少魂架着二郎腿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怎么,已经准备睡啦?”王丽珍:“是啊,今天感觉有点困。”白少魂淫笑着问:“是不是昨晚太累了?”王丽珍板起面孔:“不要这么下流好不好?”“好,好。”白少魂张开双臂,“来,过来。”
  王丽珍没有理会他,坐到旁边的沙发里。“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白少魂:“来陪你过夜啊。”王丽珍:“适可而止吧,对这样的游戏我不感兴趣。”白少魂被搞糊涂了:“哎,你怎么啦?不对呀,怎么说变就变了?”王丽珍:“白少魂,话可要说清楚啊,我并没有承诺你什么,反而让你白占了便宜,难道你想没完没了啊?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白少魂一思索,脸上便有了释然的笑容:“我明白了。”王丽珍:“明白什么?”白少魂:“楼上有人,没猜错吧?”王丽珍也爽快:“算你说对了,来了一位客人。”
  白少魂露出诡秘的笑容:“谁?庞浩公?崔经理?林老板?还是统税局的柯局长?”王丽珍脸一沉:“白少魂,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在你以前我有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你应该最清楚,我是那种乱搞的人吗?”白少魂:“对不起,算我胡说八道,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王丽珍:“告诉你吧,楼上的客人是张忠良,他落难了,找到我这里来,我不能见死不救。”白少魂一惊:“张忠良?他不是抗日抗出了名堂吗?”王丽珍:“国军节节败退,大局如此,你说他能好到哪里去?”白少魂点着头:“这倒也是。”王丽珍:“我不想让他看到我们有这种关系。”白少魂做出一种蹑手蹑脚的动作:“我们轻轻地、轻轻地走上去,他不会听到的。”王丽珍:“不是听得到听不到的问题,而是这样的关系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传出去不好听。”白少魂像泄了气的皮球,叹道:“好景不长,一点不假。”王丽珍:“你也该满足了。”白少魂站起来:“是啊,虽然只有一夜情,倒是很值得纪念,我不会忘记的。”王丽珍:“我看还是忘记的好。”白少魂还不死心:“我们真的就这么算了?”王丽珍:“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白少魂:“那……我该走了吗?”王丽珍:“你说呢?”白少魂笑笑:“再见!”王丽珍:“我送你到门口。”两人往门口走。
  张忠良从楼上窗口的一侧望着园子里白少魂和王丽珍的背影。
  黄浦江上,素芬的小舢板从江心摇过来。
  海军军官夹着公文包匆匆跑来,到岸边站定后抬起手腕看手表,一脸焦灼之状。
  小舢板靠岸。船上两个流氓乘客准备下船。
  素芬:“两位先生,你们还没有付摆渡钱。”流氓甲眼睛一瞪:“说什么?老子摆渡,还要付钱吗?”流氓乙禁不住笑出声来:“你也不看看我们是谁!”素芬:“不管是谁,都要付钱的。”流氓甲眉毛一拎:“你再说一句?”素芬:“老板,我挣的是辛苦钱,你不想付就算了。”流氓甲抬手就是一耳光:“他娘的!老子还不想算呢!”
  这一巴掌,差点把素芬打到黄浦江里,幸亏她抓住船橹,晃了几晃才没有倒下。
  两个流氓笑着欲下船,被海军军官挡住去路:“慢着,请二位把钱付了。”两个流氓抬起头来望着他。流氓甲一声冷笑:“嘿嘿!你他妈的什么东西?管起老子来了?快给我滚开。”海军军官挥起拳头,左右开弓,将两个流氓打进黄浦江,指着他们警告道:“下次再敢欺负她,我就给你们吃子弹。”
  素芬急起来:“先生,他们会淹死的。”海军军官:“淹死了好。小姐,赶紧把我送到对岸的美国军舰上,我快来不及了。”说完,放下公文包,自己抓起竹篙,把船撑离码头。
  两个流氓爬到岸上,一人抓起一块石头,举手欲砸。海军军官的动作比他们快了半拍,迅速出枪,对着他们。两个流氓扔下石头,落荒而逃。
  小舢板摇向江心。素芬向军官道谢:“先生,谢谢你。”
  “这没什么。”海军军官将手枪插到裤腰里,脆嘣嘣地问:“小姐,你还认识我吗?”素芬直起了眼睛,摇摇头:“对不起……”海军军官:“你在百乐门做过舞女对吗?”素芬点点头。“你陪我跳过舞,我们说过不少话。”素芬有了微笑:“啊,我想起来了,你说你是华裔美国人,给过我不少小费。”海军军官:“你怎么离开百乐门了?”素芬:“我不大喜欢做舞女。”海军军官:“该有丈夫了吧?”素芬:“有了,还有一个孩子。”海军军官:“摇摆渡是男人干的活,你应该呆在家里,让你丈夫摇船。”素芬:“他参加红十字救护队,跟部队走了。”海军军官:“啊,怪不得。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吧?”素芬:“是的,和打仗之前比,差了很多。”海军军官:“问题是,这仗还有的打。”
  素芬:“先生,你说日本人能被我们打败吗?”
  海军军官:“能,但不是现在。眼下国际形势日趋紧张,驻沪英军已经撤走,美国总统罗斯福已下令撤退在华海军和美国侨民。看来,整个上海落入日本人之手,只是个时间问题。”
  素芬摇船的手停下来:“你也要离开上海吗?”
  海军军官:“大概吧!哦,到了。”
  说时,船首向军舰撞去,素芬急忙调转船头。海军军官一伸手,抓住舷梯扶手,另一只手摸出一卷纸币,摆到素芬收钱的铁罐中:“再见!”素芬:“先生,你给得太多了。”海军军官往舷梯上跑:“你专程送我,应该有这么多。”
  军舰鸣笛,随即响起沉闷的轮机声。军舰与小舢板拉开距离,向吴淞方向驶去。
  素芬的目光从军舰收回来,忽然发现海军军官的公文包遗忘在船舱里。她迅速捡起公文包,向军舰挥舞:“嗨,等一等!等一等……”
  军舰越开越远。素芬一脸焦急。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四章(1)

  晚上,破船舱内,抗儿已经入睡。油灯下,素芬拉开海军军官的公文包,抓出厚厚一叠美钞,骇得睁大了眼睛。
  张母:“老天爷啊,这当兵的怎么这么粗心?现在肯定急死了。”
  素芬把钱放回皮包,拉上拉链:“妈,他没说军舰要回国,过几天他肯定会来拿的,我
  们把包藏好,到时还给他。”张母犯起愁来:“藏?这破船能往哪里藏呀?”素芬:“我把它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吹来一阵风,灯火跳跃。雨点砸到船篷上,噼叭作响。
  张母自言自语道:“又下雨了。”素芬:“秋天了,雨水又要多起来了。”张母劝素芬:“大风大浪的,明天摇船危险得很,你就听我这一回,不要去了。”素芬:“妈,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我不是绑着绳子吗?”
  风渐紧,雨渐密。
  黄浦江上,风雨交加。素芬的小舢板好不容易靠到浦东岸上。
  乘客下船。等在岸上的人欲上船,被素芬劝住:“对不起,风浪太大,很危险的,万一有个不测,我担当不起,还苦了你们家里人。谢谢你们多走几步路,多花几分钱,去乘轮渡吧。”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撑开舢板,空放回去。
  风狂雨急,水浪盈天。小舢板在一江怒水中行驶,从浪尖抛向峰谷,又从谷底抛上来,随时有倾翻的可能。
  一艘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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