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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东流-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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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钢笔在表格“年龄”栏迟疑片刻,然后填上“三十岁”。
  上班时分,街上车来人往,交通拥塞。夹着公文包的张忠良西装革履,走起路来精神气爽。忽然警报声起。街上行人慌忙逃遁,场面一下子就乱了。张忠良也加快了脚步,沿街边一路小跑。
  远处传来飞机的轰炸声和高射炮的射击声,警报响个不停。汽车牵引着红色救火洋龙车,摇着铃铛急驶而去。
  张忠良满面笑容地推进门来,但他的笑马上就凝固了。办公室内的十多张写字台,大半被拼搭成临时床铺,横七竖八地睡着四五个茶房,发出一片呼噜之声;满屋子充满混浊的臭味,满地香烟蒂头。
  张忠良啼笑皆非,走到门边的桌子上摊开一本签到簿,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针还不到八点。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放下笔,找到贴着“张忠良”名字的写字台,打开一个个抽屉,内中不是烂纸碎片,便是空空如也。他觉得无事可做,十分无聊烦闷,随手抓过一份报纸来看。
  墙上的钟敲了九下,时针指向九点。睡觉的茶房们陆续起来,打过哈欠伸过懒腰后,开
  始懒洋洋地收拾屋子。一个茶房忽然发现张忠良,愣着打了个招呼:“早啊!”
  桌子都摆好了,窗户也开挺了,看出去已日上三竿。到这时,老龚才捧着小茶壶,就像与同事们约好了似的,又说又笑地一齐走进来。张忠良连忙起身招呼:“老龚,早啊!”“啊,你早,你早!”老龚说完签字。同事们排着队,一个个签过去。
  茶房拿了几个热水瓶进来。张忠良走过去泡了一杯茶,顺便看一眼签到簿,不想都整整齐齐地写着:八点整到。这使他心里微微一震。
  老龚走过来:“张先生,第一天上班,先熟悉熟悉环境,不必做什么的,空余时间可以看看报纸,总之,同事们怎么做,你也怎么做就可以了。”张忠良:“好的,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老龚:“好,好,不必客气。”
  咖啡馆里,素芬、老木和陈曼秋在座。陈曼秋:“……我这几年舞女做下来,人是越来越红,但其中的酸甜苦辣,想必我不说,你们也是知道的。现在素芬的生活有困难,还欠着一大笔债,又想做舞女,老实说我不大赞成,老板郁格菲也不见得愿意收留你。”
  素芬:“曼秋姐,我一家三口要吃饭,每月还要还债,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好想。”陈曼秋叹了口气:“素芬一到上海就吃苦,眼看着结了婚可以过好日子了,没想到又打起仗来,把好日子都给搅了,弄到现在,还是原来的老样子。”老木:“家里没男人,日子就更难了。”陈曼秋:“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忠良的消息吗?”素芬:“前天总算收到他一封信,信上说救护队已经被打散,他一个人到了重庆,还没有安顿下来,所以回信的地址都没法告诉我们。”老木:“陈小姐,你见多识广,经常和大人物打交道,他们对局势有什么说法?”
  陈曼秋看了看左右,低声道:“局势很不好。日本首相东条气势汹汹地发表了敌视英美的谈话。美国的在华军队和侨民已经撤得差不多了。黄金黑市价从每十两二万多锐落到一万多,大米黑市价每石也回落到一百多元,这些都说明,上海这座‘孤岛’已经无法在四面炮火中维持下去了。”
  素芬:“这么说,往后的日子不是更难过吗?”
  陈曼秋:“这是肯定的。”
  老木把话题拉回来:“陈小姐,你看素芬怎么办呢?”
  陈曼秋思忖片刻:“这样吧,我介绍素芬到大世界游艺场去做女招待,专事招徕顾客,人称‘玻璃杯’。只要年轻漂亮,能说会道,几句话就可以博得茶客好感,让他们多泡茶,多消费,自己便可多进账。我知道素芬不是能说会道的人,但人长得漂亮、温顺,一样会招人喜欢的,不妨去试试。”
  老木:“素芬,你看怎么样?”
  素芬:“我去。”
  大世界游艺场茶楼内,一把京胡拉得抑扬顿挫,倒也十分动听。台上,不知哪门哪派的梨园后代,把一出古典戏曲中的段落唱得如名山大川般豪气盈天。台下则是乱哄哄一片,茶客侃天聊地,并不用心听戏。女招待们穿梭其间,端茶的、卖零食的、扔毛巾的,一派四乡赶集的热闹景象。放眼望去,在座者要么油头粉面、绫罗绸缎,要么獐眉鼠目、袒胸露肚,明摆着是一处是非之地。
  素芬端茶送点心,忙个不停。
  一女招待走过,被男人摸了把屁股。于是女人佯怒,打情骂俏;男人们觉得很有趣,哄堂大笑。但这些丝毫不影响台上的做打念唱以及刀枪棍棒的飞舞。
  素芬拿着空托盘走路时,脚下被人使了个绊子,身子失重,直扑到那男人怀里。男人搂住,嘻嘻地笑:“当心啊,宝贝。”趁势在她脸上摸了一把。素芬挣脱他,红着脸疾步离去。
  重庆大兴公司业务科的职员们除了扎堆聊天,就是翻看报章杂志。张忠良手中的报纸被他翻来覆去地看,连广告都看完了,就碰碰坐在前面的人:“嗳,老钱,报纸还有吗?”老钱回过头来:“你怎么看得这么快?”张忠良:“不瞒你说,我连广告都看完了。”老钱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报纸全部给了他,然后站起来,和前面的人咬了几句耳朵,一起走了出去。
  张忠良环顾四周,发现办公室里的人一连走了好几个,往后一看,见身后那位同事双腿高跷,正在看书,且看得颇为入迷。他注意了一下书的封面,书名是《南极风情画报》,上面画着一个裸体女人。看画报的同事见他注视自己,难为情地笑笑,把画报放低。
  张忠良站起来,漫步走过去,见一同事伏在桌上执笔绘画,画的是一个有点像庞浩公那样叼着雪茄的人头蛇身的怪物,旁边写着“蛇身———领带———裙带”、“吹牛拍马”、“阿谀奉承”等乱七八糟的文字。画者发觉张忠良在后面看他,顺手将画揉成一团,并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张忠良再走过去,看见老龚在办公桌的大抽屉里一本正经地在弄什么,仔细一看,原来是用扑克牌在“起卦”。老龚见张忠良看他玩牌,尴尬地笑笑,收起扑克:“无聊,无聊……”
  张忠良僵笑着,走出门去。经过一个房间,见窗幔低垂,里面传出洗牌声。他好奇地向窗隙窥视,只见屋子里两桌麻将,许多男女同事在入局,围观者众,烟雾腾腾,呼卢喝雉,热闹非凡。张忠良大摇其头,往前走去。
  前面传来京胡声。张忠良越发感到奇怪了,走过去一看,发现房间里聚着另外部门的同事,其中两人在唱京戏,唱者听者摇头晃脑,如痴如醉。拉胡琴的、敲打板眼的,看上去班
  子倒也齐全。看了这番景象,张忠良不禁唉声叹气。
  老龚来到他身边,看出他有心事:“嗳,张先生怎么闷闷不乐?”
  张忠良苦苦一笑:“没想到重庆的机关、企业是这个样子。”
  老龚:“非常时期,都是这个样子。你刚来,还不大习惯,慢慢就会见怪不怪的。”
  张忠良:“也许吧!”
  老龚:“嗳,没必要想这么多的。刚才我约了几个同事,下班后我们一起到酒楼吃饭,算是欢迎你,一定要赏光哦。”
  张忠良:“何必要大家破费呢。”
  老龚:“这怎么算破费呢?饭嘛本来就是要吃的。日本人的飞机动不动就飞来扔炸弹,重庆哪天不要死他十个八个的?今天不知明天事,所以要今朝有酒今朝醉,懂吗?”
  张忠良没有表态。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五章(1)

  上海大世界游艺场里,素芬忙得满头大汗。席间不时有客人喊:“嗨嗨,这里沏茶。”不知怎么就打了起来。两批顾客见什么抓什么,抓到什么就砸什么,茶杯、果盘直往对方头上飞。女招待们尖声怪叫,扔掉茶盘抱头逃窜。场面大乱,但台上的戏照唱不误。
  一只凳子飞来,把素芬砸倒在地……
  素芬忍痛走上石库门楼梯,一脚踏空,骨碌碌滚下来。响声引来老木:“哎呀,是素芬啊?你怎么了?”紫纶开门跑来:“不对啊,面色怎么这么难看?”两个人扶起素芬,送她进门。
  张母见状大惊:“素芬,出什么事了?”紫纶道:“她在楼梯上摔了一跤。”
  两人把素芬放到床上,让她躺下。素芬忍痛对张母说:“妈,没什么……茶楼打架,我被凳子砸了一下,大概砸伤了肩膀。”
  张母:“哎呀,这可怎么办呀?”紫纶:“看来伤得不轻,要不要看医生?”素芬:“不,不用看,只是有点酸痛。”
  老木自告奋勇上前来:“来,我看看,是不是肿了。”
  张母为素芬解开衣领,露出肩膀下一大块青紫。老木说:“不用看医生,我家里有膏药,贴上去就没事了。紫纶,你帮我去拿一下,就在进门的抽屉里。”张母:“不用你去,我去拿。”紫纶明白她的意思,并不介意。素芬向紫纶投去歉意的目光。紫纶:“唉,才到茶楼两天,就吃这么大的苦头。素芬,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说罢开门离去。
  张母取来了膏药,老木接过来,拉开,用油灯烤热,贴到素芬身上。素芬被灼热的膏药烫得皱紧了眉头。老木道:“过两天就会好的。”张母千恩万谢:“木叔,谢谢你!”“不要紧,让素芬好好休息。有事叫我。”老木说完走出门去。
  老木走后,素芬问道:“妈,抗儿的烧退了没有?怎么不见他的人?”张母:“他呀,用癞蛤蟆擦了一遍身子,烧很快就退了,已经一点热度都没有了,现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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