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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丽珍突然叫起来:“这种缺德事,到底是谁干的?”张忠良:“干爸正在调查此案,说要全力侦破。”“干爸?哈哈……”王丽珍忍不住笑道,“干爸又不是警察局长,再说了,这算什么混账案子?”张忠良附和道:“是啊,是啊,太混账了。”王丽珍一跃而起,搂住张忠良:“你不能逃走!呃……”她打了个酒嗝。张忠良:“我不逃走,我也逃不走,我无路可逃。”王丽珍:“谁也别想从我身边把你夺走。”张忠良:“那当然,没有人可以把我夺走。”王丽珍:“我们什么时候再举行婚礼?”张忠良:“什么时候都可以,今天,明天,后天,随你。”
王丽珍:“这么说你还是我的?”张忠良:“那当然,我是你的,你是我的,不管是否举行婚礼,我们彼此都属于对方。”王丽珍:“那你说,我是你的什么人?”张忠良:“太太,我的好太太……”王丽珍:“夫人。”张忠良:“对,夫人,抗战夫……哦,不,不,你看,你看,我都让你搞糊涂了。”“是吗?”王丽珍酒兴发作,一头栽倒在沙发里。张忠良吓得额头淌汗,见她醉倒,总算松了一口气。
此时石库门晒台楼上,素芬手中拿着针线和鞋底,呆呆地看着桌面上的“遗物”发愣。
张母摸到桌子前担心地唤道:“素芬……”素芬猛醒:“妈,什么事?”张母:“你在做什么?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素芬:“我在……在纳鞋底。”张母:“现在几点了?”素芬:“大概七八点钟。”张母:“不知三少爷睡了没有?”素芬:“他不会这么早就睡的。”张母:“你去看看,要是没睡,就把他叫来。”素芬不解地望着婆婆。张母:“去呀!”素芬一脸疑惑,起身出门。张母坐到桌子上首,青筋暴突的老手摸索了一阵,摸到煤油灯,眼睛凑近灯罩,把灯芯扭亮了。
素芬和吴家祺一起进门,站在桌子前。素芬:“妈,三少爷来了。”吴家祺:“伯母叫我?”张母:“你们坐下。”素芬和吴家祺对视了一下,坐了下来。
张母冷不防问:“三少爷,你妈呢?”吴家祺吓了一跳:“我妈……她去世好几年了。”张母:“我知道,那是民国二十六年的事情。三少爷,你和忠良是好朋友、好兄弟,你能不能把我当妈看待?”吴家祺诚恳地道:“伯母,只要忠良不回来,我就是你的儿子。”张母脸上显出满意神情来:“嗯,这才好。素芬,你的妈呢?”素芬心里腾地一下:“我妈……不也去世了吗?”张母:“那我呢?”素芬:“你是我婆婆,但我一直把你当亲妈看的。”张母:“嗯,这就好。你们一个是我的儿子,一个是我的女儿,我能为你们做主吗?”素芬和吴家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猜测着老人的用意。张母:“你们怎么不说话?”素芬:“妈,我听你的。”吴家祺:“伯母,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张母:“那好,你们听着,我已经看好了日子,后天你们拜堂成亲。”素芬和吴家祺大吃一惊,就差没有叫出声来。
素芬不安地问:“妈,你……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张母:“我有这个念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其实我早就想好了,万一忠良在外面有个闪失回不来,我就让你们成亲。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求你们好好过日子,把抗儿带大,给我养老送终,我就心满意足了。”素芬:“妈,我就是不改嫁,也会把抗儿带大,给你养老的,这也是我早就想好的。”吴家祺:“伯母,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应该相信我,我就是不娶素芬,也会像以前那样照管你们的。”张母:“我知道,你们说的都是心里话,我还知道,你们是可以一起过日子的,是不是?”素芬和吴家祺回答不出。张母:“说老实话,能不能一起过?”两个人还是沉默。
张母:“三少爷,你先说,要说实话,你喜欢素芬吗?”吴家祺瞄一眼素芬有点犹豫:“喜……喜欢……”
张母:“娶素芬当媳妇,你愿不愿意?”吴家祺:“如果素芬愿意,我……我没说的。”张母:“素芬,你呢?”素芬:“妈,三少爷是好人,如果忠良不娶我,能嫁三少爷,也是我的福分。但现在,我真的没有想过改嫁的事情。所以,你说的事……实在太突然了。”
张母:“三少爷不是外人,都相处这么长时间了,应该一想就能想通的。”素芬:“再说,忠良的事情才刚刚过去。”张母:“忠良出事,已经是去年的事了,我们只是迟到现在才知道罢了,所以你不必顾忌什么。依我看,你们的事情就这么定吧!”素芬:“妈……”张母:“除非你不喜欢三少爷,否则就不要多说了。”吴家祺:“伯母,改嫁也是终身大事,容素芬再好好想想。”张母一声长叹:“唉,我是风里的油灯,说灭就灭了。我在想,这些年素芬为我们张家吃了这么多苦,真是难为她了。如今忠民不在身边,忠良又不在了,剩下他们娘儿俩,我实在是放不心啊!一连几个晚上,我硬是没睡一个安稳觉,再这样下去,我这条老命也就快了。如果你们存心盼我早点死,那就算了,就当我什么话也没有说。”素芬:“妈,你这不是逼我吗?”张母发起火来:“难道我说错了吗?你想想,有哪个婆婆愿意让儿媳妇改嫁的?你以为我愿意吗?我不愿意。好在我没有把你当儿媳妇,我是把你当女儿看的,你懂吗?”说着眼眶中不觉滚下一脉浊泪来。吴家祺和素芬被她的话震撼着,眼中噙满了泪水。
张母:“你们要是真的把我当妈看,愿意我再多活几天,就跪在我面前,答应这桩婚事!”仿佛遭受砰然一击,吴家祺和素芬禁不住浑身一抖,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目光纠缠在一起。沉默有顷,吴家祺起身来到桌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张母在等待,等待素芬的回答。吴家祺也在等待。
一双膝盖落地,那是素芬跪在了吴家祺身边。张母从声音判断出来,问:“都跪下了吧?”吴家祺:“伯母……妈,我和素芬都跪下了。”张母颤巍巍上前检查,她摸摸吴家祺的头,又摸摸素芬的头,满意地点点头:“后天,后天是好日子,你们把婚事办了。”素芬捂住脸哭,一边点着头。吴家祺笨拙地跪在旁边,想不好该怎么劝她。张母笑了:“你看你,哭什么呀?妈又不是把你嫁出去,妈是帮你把三少爷招进来。”她笑容满面,泪痕满面!
门口贴了几幅对联,屋内点了几支红蜡烛,加上邻居们都来看热闹,亭子间里显出一派洋洋喜气。陈家姆妈张罗着:“让开,让开,给新郎新娘让路。”众人闪出一条路来。打扮一新的素芬和西装革履的吴家祺由阿玉引领着走进门来。张母笑呵呵地坐在上首。石库门里识字最多的李先生今天担任司仪,只见他一声高喊:“结婚仪式现在开始!第一项,新郎新娘拜天地……”忽然传来一声暴喊:“慢着!”众人大惊失色地看着扑进门来的老木。
老木定了定神,缓了口气说出让大众大吃一惊的话:“忠良还活着!我看见他了!”素芬和吴家祺悚然一惊,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一屋子人齐刷刷看着老木,弄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看错了人,抑或是忠良的“鬼”附上身。
素芬惊疑地问:“木叔,你是不是看错人了?”老木言词凿凿道:“我没看错,我发誓……”阿玉悄悄拉拉他的衣角。老木打开老婆的手:“你拉我做什么?没看错就是没看错,这能说瞎话吗?”素芬又问:“木叔,你和忠良八年没见,你怎么认得出来?”老木:“忠良的长相一点没有变,只是老成不少,但他的派头看上去大得不得了,头发梳得精光,西装笔挺,自己驾驶汽车,手上还戴着金戒指,一副大亨的样子。我以前见过虞洽卿和杜月笙,他们的派头也不过如此。”素芬:“那你怎么不叫住他?”老木:“我叫了,他也听见了,但他一看到我,赶快开着汽车逃走了。”素芬:“逃走?”老木:“是的。”
阿玉早就忍不住了:“你说得滑稽,他为什么要逃走?”老木也火了:“他为什么要逃走我怎么知道?他明明看见我还要走,这不算逃走算什么?”素芬抓住他手,急切地问:“木叔,你在哪里看到他的?”老木:“百乐门外面,我摆鞋摊的地方。”素芬:“你赶快带我去!”这时,一直沉默的张母发话了:“站住!”大家仿佛到这时才想起还有一个瞎眼张母坐在人群后面,听到“站住”两个字,一齐向她看去。
张母沉着脸:“接着拜堂!”众人大感意外。素芬:“妈,忠良还……”张母:“木叔肯定看错人了,如果没有看错,那人真是忠良,他为什么不回来?不回来就不是忠良。素芬、家祺,你们接着拜堂。”素芬急起来:“妈……”张母:“李先生,你在吗?”李先生犹豫了一下:“第一项,新郎新娘……”“李先生,且慢。”吴家祺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伯母,素芬说得对,这婚我们不能结。”张母:“你也相信忠良还活着?”吴家祺:“是的,木叔没有看错。”张母:“你怎么说得这么肯定?”吴家祺一时语塞。素芬的目光向他射来。
就在这时,门外过道上响起清脆的口哨声,随着脚步声的临近,黑道上的嫖客八哥吆喝着出现在众人面前:“喂,喂,让开,让开……哎,今天是怎么回事?生意好到这一般?怎么还有女嫖客?哟,结婚哪?谁呀?不会是紫纶吧?”他当堂一站,被众人的眼睛包围着。八哥不免拘束起来,环顾室内,尴尬地笑笑:“嘿嘿,我没走错地方吧?”吴家祺:“你没走错地方。你是不是很久没有来了?”八哥:“是啊,大概有半年多了吧。”吴家祺:“紫沦死了,清明过后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