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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浩公鼓掌上前,居中一站:“诸位,我庞某六十大寿,多谢各位光临,多谢光临!借此歌舞升平、灯红酒绿之机,容我向诸位宣布一件重要事情,重要事情:大兴公司董事、我的干女婿张忠良,从今天起出任副董事长兼总经理,望各位多多关照,多多关照!”说话时,素芬正好端着托盘走来,听到“张忠良”三个字,她不禁愣了一下。众人向张忠良击掌祝贺响起一片热络寒暄。喜不自禁的王丽珍忘情地跳起来亲吻张忠良。张忠良人逢喜事,更是精神焕发,他由王丽珍和何文艳一左一右挽着,步到大厅中央,神气活现地朝大家挥挥手,然后在王丽珍和何文艳脸颊上各吻了一下。这一吻就像吻在白少魂、欧阳菲菲、老龚、崔经理、林老板、庞太太、柯局长等人脸上,令他们激动不已,拼命拍手。而这一切,全被素芬看在眼里!她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托盘从她手中滑落,砰然落地,银质器皿和玻璃酒杯砸在花岗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与此同时,她晕倒在地。众人为之一惊,宾客中一阵骚乱。张忠良、王丽珍和何文艳不由朝那望去。
两个女佣迅速跑了过来,将瘫软无力的素芬扶起。素芬奋力上前几步,拼足力气颤声一喊:“忠良!”张忠良陡然色变,定睛一看,认出她来,脱口而出:“素芬!你……怎么在这里?”“忠良!”素芬摆脱了女佣走近他。张忠良迅速退后几步,与她保持着距离。素芬停下来,用陌生的眼光打量丈夫,两个人四目相交,心中激起多少涟漪!全场寂静,鸦雀无声。一根别针从王丽珍手上落下来,掉到地上弹跳数下,竟能听出清细的丁丁之声。
素芬失神地面对丈夫,清泪盈眶,强忍着没有落下。张忠良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时不知怎么办好。王丽珍和何文艳神色突变,很快意识到张忠良和这个女人之间的不寻常关系,立刻生出无比的妒恨,凶狠的目光直逼素芬而来。素芬看看周围的人,再看看丈夫,从头看到脚,嘴唇发抖:“忠良,你……你变了……”王丽珍疾步走到张忠良身边,推了他一下,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张忠良不知如何作答:“她……她是……”何文艳上前质问素芬:“你是他什么人?”庞浩公也怒形于色地跑过来,质问素芬:“怎么?怎么?你是干什么的?”素芬可怜又害怕地看着他们:“我……”庞浩公急了:“你到底是为什么?是不是有病啊?”素芬摇摇头:“我没有……没有病……”王丽珍横眉怒目地质问张忠良:“你怎么不说话?这女人和你是什么关系?你说呀!”张忠良急得满头大汗,张口结舌,一筹莫展。
何文艳已经看出名堂来,她想把事情遮盖过去,生气地责骂素芬:“你怎么这样丢我的脸啊?为什么要摔我的东西?你来做了没多少时间,我究竟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说呀!”素芬处在惶急惊恐中,什么也回答不出来。管家跑来:“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快让她出去。”何文艳转而以主人的身份向众人大声道歉,“诸位真是对不起,没事,没事,大概她是太累了……”“不!”王丽珍下决心弄个明白,狠狠逼问,“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一定要说清楚!”素芬潸然泪下:“他……他是我的……”王丽珍:“你的?你
的什么?”素芬指着张忠良,哭泣道:“他……他是我丈夫!”仿佛一棍子打在王丽珍头上,她捧着头尖叫起来:“啊!”何文艳见她这副模样,反倒生出快感来,不由得暗自冷笑。
庞浩公颇感意外地怒斥素芬:“什么?他是你丈夫?你发神经病吧?”素芬含泪道:“我……我没有神经病。”庞浩公:“那么,你是不是要来敲诈几个钱?”素芬困惑地摇头:“我……我不懂你的话……”庞浩公:“不懂?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王丽珍拦住他:“不要跟她多讲,快把她赶出去!”张忠良:“丽珍!你不要……”王丽珍大怒:“你为什么要阻拦我?你到底想怎么样?”何文艳向管家使了个眼色下令道:“快把她带出去。”
“等一下,等一下。”庞浩公挺着胸,两手的大拇指钩在背心口袋里,口气中带着警告和恐吓的意味,“你……脑子清醒一下,清醒一下。张忠良到底是你的什么人?你可不要随便诬赖好人啊。”素芬的怨恨到这时才一下子全部迸发出来发了狂似的冲众人大喊:“我不诬赖好人,忠良是我的丈夫,我们结婚已经九年了,我们的孩子也已经八岁了。”“啊———!她在撒谎!她是冒充的!我不要听!不要听!”王丽珍大哭大叫,捂着耳朵旋风般跑上楼去。于是,大厅里又起了一阵骚乱。欧阳菲菲、庞太太等人追上楼去:“丽珍!丽珍!”“丽珍!”张忠良心一慌,扔下素芬也往楼上跑。
何文艳抬脚想要跟上楼,又觉得不能丢下满厅宾客,正站着犹豫不定。还是崔经理提醒她:“你在下面照应客人,庞浩老上去。”庞浩公嚷着上楼:“这,这,这……这简直是要命啊!”已经跑到楼梯半腰的张忠良又转身下楼,差点撞倒庞浩公,他奔到素芬面前,强忍着怒火,却兴师问罪道:“素芬,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素芬惶然不知如何是好了,摇摇头说:“我……没有找你……”张忠良似乎想要辩解:“开始几年,我以为你们都死了!”素芬仰起头,满腔悲愤地说:“死了……倒好了……”张忠良:“那么我问你,你到底要我怎么样?”素芬被他这一问,倒有些清醒了,冷冷一笑:“我想,这几年你勾心斗角,已经变成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我听你说话的声音,也已经不是你以前的声音;我看你的样子,更不像是以前你的样子。我知道……我只是一个穷苦人,一个穷苦的温公馆的佣仆,我连和你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我……我不会要你怎么样!”她抬眼看看四周,都是一张张冷酷的脸,她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她待的地方。于是,她决然道:“我走……我走……”她踉踉跄跄飞快地奔出了大厅。张忠良稍作犹豫,尴尬地跟着跑向门口。
何文艳立刻追到门口,顾不得体面,轻声央求道:“不,你不要去。这里已经有了一个抗战夫人,你要是再把沦陷夫人拉回来,你让我的日子怎么过啊?”张忠良还想追出去:“不行,我怕这样要出事情……”何文艳毫无顾忌地跺着脚:“你怕她出事情,难道就不怕我出事情吗?”“嗨!”张忠良烦恼地摆脱她的手往外跑,刚跑出几步,就听背后叫起来———“不好了!不好了!”楼梯上冲下崔经理和林老板,两人远远地喊着,“忠良!忠良!”何文艳也急忙跟着叫:“忠良!忠良!”张忠良奔回来,大声而气愤地问:“怎么啦?怎么啦?”崔经理:“丽珍哭得昏过去了。我们简直没有办法,你快上楼去吧!”张忠良大声回绝:“我不管!我管不了了!”何文艳:“这怎么成啊?要弄出人命来的!”张忠良吼道:“这不是正中你的下怀吗?”何文艳被他这一骂,终于忍不住捂脸哭起来。庞浩公出现在楼梯上,着急而发怒地大叫:“忠良!忠良!你怎么还不快点上来啊?”“天啊,这简直是要我的命啊!”张忠良捧着那颗仿佛要炸开的脑袋大声嚷着,终于跑上楼去。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三十章(1)
夜色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海关的大钟敲了十下。素芬以泪洗面,独自踉踉跄跄地奔走在街上。沿街的商铺还亮着彩灯,乐声隐约可闻,可这一切却又那么遥不可及。
温公馆客房里王丽珍晕过去,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医生来看过了,注射过强心针,床头柜上还有药片。张忠良拿着杯子似乎是刚喂过病人吃药。庞太太:“也不要怪丽珍这个样子,上次结婚没结成,刺激就够大了,今天再这么一来,真是脸都丢尽了。换成我,早就要
寻死了。”庞浩公:“黄浦江没有盖,你分分钟钟可以去跳。”庞太太跳起来:“你以为自己是个好东西啊!”何文艳:“好了,好了,庞太太。这里已经够乱了,你就少说几句吧。”林老板见鬼似的喊:“她在叫!她在叫!”王丽珍在噩梦中挣扎,呻吟声越来越大。张忠良俯身呼唤她:“丽珍,丽珍……”王丽珍终于倏然醒来,哇的一声哭出来。庞浩公透了一口大气:“好了,好了,总算好了!”王丽珍抓住庞浩公的手,哭诉着:“干爸,我不想活了……”庞浩公:“嗳,嗳,年轻轻的,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呢,忠良喜欢的是你,忠良对不对?”张忠良:“对,对……”王丽珍:“我王丽珍不是好惹的!我想杀人!我要杀人!”“这,这……唉!”庞浩公摇摇头,皱着眉头走开去。
站在旁边的崔经理趁众人不注意,用肩膀碰了碰何文艳的肩,并颇有意思地用醉眼死盯着她看。何文艳朝他微微一笑,很自然地避开他的胡缠。庞浩公看看表:“快戒严了,我们该走了。”庞太太拍拍王丽珍:“你好好休息,有话明天再说。”王丽珍还在啜泣,可谁也不再理会。大家正要准备出门,不想管家神色慌张地跑了来:“不……不好了,要……要抓人……!”张忠良和何文艳交换了一下眼色。白少魂皱起眉头,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