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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昆不以为然:
“这一交就有四亿资金不能使用。四亿资金啦,贷出去一年多收三千多万利息,差不多就是三千多万利润。你净出败家子主意!”
先赋直摇头:
“就是不相信我的话!我拜访过一位在金城银行当过襄理的老前辈,他告诉我,旧上海的银行门口连系鞋带都忌讳。知道为什么吗?看见有人在银行门口弯下腰半天不抬头,以为地上掉钱了,就会有人围上来。一看银行门口围上大堆人,立即联想到这家银行出事了,谣言就风一样吹散。存款人可不管是不是谣言,先把存款取出来再打听消息。马上出现存款挤提,再大的银行也不得不关门。”
“这是笑话,你还当真?”
“这可不是笑话。说明银行非常脆弱,必须随时做好准备,万一集中提取存款才好对付。所以必须交足准备金,必须留足备付金,必须保持充分的短期贷款以便于随时有资金回收,不能在这上面贪利。银行资金的赢利性、安全性、流动性是丈夫、老婆、孩子,只顾一个就要损失另外两个。”
先昆大手一挥:
“你那屁话!我怎么只顾一个了?做十多年生意,我只认得赚钱,赚钱就要冒风险。少给我啰嗦,把那八亿弄回来,再来指导我不迟!”
先赋仍然苦劝:
“再换个角度讲,封谷为什么默许我们不交准备金?不交准备金可以给我们腾出四亿资金,看上去是在帮忙,实际上是想从资金上控制我们,听他话呢就什么都好商量。原先不能在资金上影响我们,他感到对我们控制不力,所以这是在放鱼饵给你……”
《利害》 第三部分《利害》 溃于蚁穴(4)
先昆打断话:
“你净是胡说八道!我让他控制好啦,少交四亿准备金一年增加三千多万利润,这么肥大的鱼饵谁不想吞?”
实在说不动他,先赋不由得想:
“可能是怀疑我的动机,以为我不满他接管所以才来吹毛求疵。果然如此那就是说什么都没用了,越说越讨人厌。”
从先昆办公室出来,先赋哀哀叹息,不想再说一句话,甚至不想给翠晴、慧如讲,讲了也未必有用。丢了两个工厂都发疯,恨不得马上通过信用社补上这个损失,怎么舍得为了预防风险每年放弃三千多万利润。
晚饭后翠晴招呼一家人围在她身边,喜气洋洋地说:
“跑几天下来,看样子我们有机会。专案组确实想快刀斩乱麻,很快就要组织拍卖,把桑梓堂、纺织集团、招待所一起卖。拍卖所得除了补税就是罚款,所以没有底价,能卖多少算多少。现在的情况是,能够参与竞拍的除了我们就是纺织工业局和那个向阳开,向阳开准备联合一些小老板合股参与竞价。市里不让纺织工业局参与,就剩向阳开跟我们抬价。怎么对付向阳开我看不难,慧如说向阳开在我们信用社有一亿多贷款,国家规定银行可以单方面宣布贷款提前到期。我们现在就要做好手脚,等举牌的前一天突然宣布向阳开贷款提前到期,迫使他马上还款,杀他个措手不及。他肯定不能一天内凑出一亿归还我们,就起诉他。专案组看他连贷款都不能归还,还敢把那么大一摊子卖给他?我们就有可能拣个大便宜!”
都备感振奋,即如先赋也激动起来。一旦竞拍成功,不仅八亿贴现贷款秋毫无损,还把通达堂一下子壮大起来。到时候先昆等人忙不过来,又会把信用社交给他管理。
可是先赋忽然很悲伤,他不相信先昆等人有能力接管下纺织集团。他越来越怀疑先昆的能力,却又不能去冒犯他。
先赋很郁闷,他不去惹先昆,也不再去信用社,没事就开辆宝马车兜风,想以此表明他的不满。
突然听说郊区信用社发生挤提挤兑,先赋欢天喜地,立即鼓动先昆去看看。可是先昆说:
“关我们屁事!”
先赋更加失望,只好一个人去看热闹。
郊区信用社不仅为花茗的纺织原料公司代发一亿企业债券,还为其他企业代发了好多债券。到期后多半不能兑付,企业债券又不能指望财政垫付,于是债券持有人在交涉无效后就蛮干了,蜂拥到郊区信用社索讨。
这一来又把存款人惊动,一起拥来挤提自己的存款。
郊区信用社门口人山人海,都很激动,像是沸腾了,怒骂声不绝于耳,甚至叫嚣着冲击哄抢。
防暴警察像城墙一样堵在信用社门口,几位领导站在高台声嘶力竭的喊话,但是愤怒的人群根本不相信领导的承诺,他们只要现在就拿回自己的血汗钱。
人群开始潮水样涌动,排山倒海般压向信用社。前面的人已经和警察冲突,后面的人呐喊着奋勇向前助阵,局面失去控制。
高台上的封谷博士突然跪下,磕头作揖声声祈求。可是他的声音如此微弱,完全被惊涛骇浪湮没。
又一队警察赶来,他们手挽手把那山呼海啸的人群分隔成小股。从此相互比拼,看谁更能承受烈日的煎熬。
先赋看得心惊胆战,又想到回去叫先昆等人来观看,一旦发生挤提挤兑将是多么可怕,足以摧毁任何一家银行。
马上又悲伤地意识到,先昆等人不会来看热闹,即使看了也不会相信同样的灾难会降临到他们头上。
先赋退到旁边饭店。离午饭时间还早,他叫上一瓶酒,一个人自斟自饮。
窗外烈日炎炎,柏油路面像是熔化了。知了在路边新栽槐树上嘶鸣,显得无比烦躁。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像火中翻卷的枯叶,在把那怒火越烧越旺。
饭店空调温度稍低,竟有些凉意。先赋有太多的感慨,无人听他诉说,只顾闷头喝酒。
猛然看见仰秀也来饭店,旁边跟着个精瘦男人,脖子上挂了照相机,手提三角架,背负一只硕大旅行包。
先赋站起来,想跟仰秀打个招呼。可是仰秀一见先赋马上掉头,改换到别的饭店。
今天的仰秀特别高兴。郊区信用社这回遇到大麻烦,照这样闹下去,信用社几个主任都要被追究责任,至少撤职。一旦他们被撤职,仰秀就有希望填补一个主任空缺,因此她特别希望事态进一步恶化。
正好《先声时报》记者董狐闻讯赶来采访,作为办公室主任的仰秀非常乐意接待记者。她不替任何人隐瞒,还尽可能渲染,把郊区信用社讲得一无是处。
两人越谈越投机,董狐放言狂语,吹嘘他手眼通天。
一开始仰秀不相信,一个记者能有多大能耐。董狐举例说,桑梓堂的内幕就有不少是他揭露的。他还沟通了一个叫单骑的人出来揭发,从而掀开桑梓堂女养男宠的丑闻。这么一说仰秀倒是相信了。
她立即想到,一直要揭露通达堂苦于没有渠道。曾经想面见进驻桑梓堂的专案组,直接向他们揭发,又不知道专案组是不是愿意多管闲事,一直犹豫不决,没敢贸然行动。
现在遇到个连桑梓堂都敢捅一把的记者,仰秀相信董狐一定对通达堂内幕同样感兴趣。
于是仰秀留下董狐吃午饭,她要一吐心头积压已久的仇恨。偏巧还撞上先赋,她的愤怒立即被点燃。
董狐打电话给仰秀,揭露通达堂非法开办私人银行的文章,与郊区信用社发生挤提挤兑的报道明天同时见报。肯定是猛料,必定惊天动地。
仰秀心花怒放。这一天她一早就去承天宫,要亲眼看看通达堂怎么被存款人攻占,亲眼看看肖慧如、熵先赋怎么跪下来哀求,亲眼看看她的仇人怎么遭惊恐万状而又怒不可遏的存款人厮打。
康同总是第一个到恪恭院。坐下后他把一堆资料拿出来摊在桌面上,看起来是在认真工作。
实际上他没有这么勤奋,他有足够时间看书看报。只是他把书报都藏在抽屉,别人以为他在看桌面上资料。
今天他却一把扯出隐藏在抽屉的报纸,大气不出看完《先声时报》上赫然一篇报道——《通达堂非法开办私人银行,诱骗存款数十亿》。
他慌忙起身,准备送给先昆看,却又停下来,想起一句俗话:“见喜争先报,丑事莫吱声。”又把报纸收起来,假装一无所知。
抬头看见仰秀春风满面过来,康同招呼:
“什么风把仰主任吹来了?”
仰秀哈哈笑:
“哎呀,回娘家看看嘛!”
《利害》 第三部分《利害》 溃于蚁穴(5)
说着诡秘地冲康同眨眨眼睛:
“还要坚守岗位?”
康同似乎明白了,心照不宣说:
“恢复了好,恢复了好。”
仰秀“扑哧”一声:
“恢复了好,恢复了好,哈哈——”
两人禁不住放声大笑,好久没有这样畅快了,直笑得前仰后合。
先昆不喜欢先赋去信用社指手画脚,先赋就经常不上班。翠晴带着慧如忙收购的事,也没工夫在意他。
今天先赋也是吃过早饭就去寝室昏睡,将近中午才起床,百无聊赖地翻看他平时积累的心得:
婚礼结束不急于进洞房而是首先盘点婚礼盈亏的人才是真正商人。
自我觉醒的人通常可以叫老板,自我迷失的人一定叫伙计。
外科医生与木匠的区别仅仅在于所使用的工具要不要消毒。
畜生与人的区别,一个知时不知羞一个知羞不知时。
猫是这样一种动物,工作职责是惩恶除奸,但是它一心只想讨得主人喜欢;以肉为食其实很凶残,但是它假装温和善良。
交往讲究对等,不过大人喜欢小人,隔代尤其欢喜。
不要对客户讲你获得了奖金,倒是可以在你落魄的时候撒谎说,很快将�